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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余晖


赵鹭
2025-08-04

夏日的白昼,像被无数块玻璃幕墙反射、聚焦,将灼人的光与热毫不吝啬地倾泻下来。水泥地、柏油路被晒得发白,蒸腾起阵阵热浪,空气里弥漫灼热气味。蝉声淹没在车流的轰鸣里,显得细弱又徒劳。

  当太阳显出疲态,开始向西边沉坠时,城市才仿佛松开了紧绷一天的筋骨。那炽热的光球收敛了锋芒,化作温润的橘红,再晕染开一片片玫瑰紫与灰蓝。写字楼的玻璃外墙,此刻也被镀上了一层暖光,像是给这躯壳注入了一瞬温柔。

  我居住在城市新区,当夏日余晖洒向大地时,人们开始活泛起来。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几棵槐树撑开浓荫。几个放了学的孩子书包胡乱扔在脚边,相互追逐,汗水沾湿了额发。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三轮车铃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褪色工装、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拉着堆满小车的快递包裹,在通道里快速穿行。他一边小心避让孩子,一边大声讲着电话:“尾号2680,您的快递!”汗珠顺着他脖颈的沟壑滚落,洇湿了后背一大片。

  楼前凉亭下,几个老爷子已经摆开了战场。一张折叠桌、几把小凳,楚河汉界无声地铺开。棋盘上“啪”地一声脆响,落子无悔。围观者七嘴八舌指点江山。旁边,几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目光扫过追逐的孩子,扫过下棋的老头,也扫过对面醒目的广告牌。她们交谈着菜价、儿女和哪栋出了个高考状元,眼神里藏着羡慕。

  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它卷过楼下那家小面馆的门脸,裹挟着醋香、油泼辣子的焦香和面汤的热气,弥漫开来。这味道,是城市烟火最直接的注脚。面馆门口支着几张小桌,此时已坐满了人。穿着背心的汉子,就着几瓣生蒜,吸溜着碗里的刀削面,吃得酣畅淋漓。那浓烈的醋香,像一条无形的线,串起了这方寸之地踏实的日常。

  天色暗沉下来,远处的电子广告牌率先亮起。紧接着,居民楼里的灯火也次第点亮,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光,映照着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影影绰绰,映照着厨房里晃动的人影。窗内锅铲的碰撞声、电视的嘈杂声隐隐传来,构成了一首混杂却无比真实的城市夜曲。

  晚霞的最后一抹残红终于彻底隐没在楼宇的背后,深沉的靛蓝接管了天空。楼下乘凉的人群渐渐稀疏,棋盘被收起,追逐的孩子被大人唤回。小面馆的喧嚣也到了尾声,老板开始麻利地收拾桌椅,准备打烊。只有那浓烈的醋香,似乎还固执地飘散在晚风里,不肯轻易散去。

  我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望着这片被灯火切割的夜色。白日里那令人窒息的燥热,此刻已被夜晚的喧嚣和灯火所替代。

  城市里夏日的余晖,没有乡野那般辽阔,却自有一种韧劲。它提醒我们,在这坚硬的水泥森林里,那些混杂着醋香、汗味、市井闲话和孩童嬉闹的角落,才是城市最真实的心跳与温度。当白日的灼热退潮,夜晚的灯火便温柔接替,继续照亮这方寸之间无数平凡却坚韧的牵绊。

  城市里夏日的余晖,是无数个体在庞大机器运转的缝隙里,为自己点起的一抹微光。正是这些微弱的光点,在日复一日的灼烤与奔忙后,于暮色四合时,织就了城市温热的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