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陆达同志
董贻正
     
    陆达同志离开我们近二十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还经常浮现在我眼前。

    我同陆达同志第一次见面还是在粉碎“四人帮”后,那时他从钢铁研究总院调任冶金部总工程师,主管科研和军工材料,我则是刚调入到冶金部值班室不久。但我早就听说过他的传奇经历:早年留学德国,攻读冶金,回来后到延安,193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党内的大专家,曾担任过解放区第一个钢铁厂——故县铁厂的厂长,在简陋的条件下,开发出制作炮弹需要的材料,为夺取解放战争的胜利做出了贡献。当时,我很奇怪,为什么一个留学生,一个大知识分子,一回国就到解放区。后来听说,他曾和杨虎城将军同船回国,参加抗日战争。他早就接受了革命思想的熏陶。

    陆达同志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冶金事业。担任部领导时,已是63岁了,先任总工程师,后兼任副部长。按现在的规定,副部长的上限是60岁。但“十年动乱”,很多老干部、老专家被关入“牛棚”,他们宝贵的时光就是在残酷无情的批斗声中度过的。粉碎“四人帮”,他们多么想在未来有限的岁月中,为祖国的现代化建设事业尽自己的一份责任。中央顺乎民意,任命了一批有经验、有能力、有水平的老同志到各级领导岗位上,陆达同志就是这个时候挑起了这副重担的。

    在我的印象里,陆达同志是位谦谦君子,忠厚长者。他说话不快不慢,处事不急不躁,待人彬彬有礼。那时,我负责起草每年的全国冶金工作会议的部长报告,提交部党组讨论前,先分送各位部领导征求意见。有时他对报告中的某个提法,或工作部署有不同意见,他会找我沟通,谈谈他的想法,我也会把为什么这样写的理由向他介绍。交谈中,绝无那种以部领导自居,居高临下的感觉,总是感到关系平等,气氛很融洽。通过交谈,找出了更符合实际情况的表达方式,也使我加深了对这些问题的认识理解。

    有两件事对我印象深刻。一件是关于特钢厂引进设备问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为了解决国防军工及民用工业尖端材料生产所需,国家决定为特钢企业引进若干世界先进冶炼及锻压设备。在如何分配这些装备时,有两种不同意见,一种是平均分配到几个特钢厂,以此带动各个企业水平的提升;陆达同志则坚持集中力量,武装一两家企业,形成比较完整的高端材料的生产能力。后来,部党组采纳了陆达同志的意见,把AOD、VOD、真空感应炉、精锻机等配置到领导力量强、队伍基础好、研发能力高的抚顺钢厂。事实证明,这一决策完全正确,抚顺钢厂有了这些现代化装备的武装,如虎添翼,在张宝琛厂长的领导下,在新产品开发上做出了重大贡献,成为特钢行业中的“领头羊”。

    还有一件是关于特钢企业专业化分工的问题。当时,全国几家有影响的特钢厂,都是“万能厂”,轴承钢、弹簧钢、工具钢等八大品种什么都干,但很少能形成自己的特色。陆达同志力主特钢企业要实行专业化分工,各厂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发挥自己的特长,重点发展某几个品种,形成品牌优势。这样,从全国范围来讲,也就组成了品种齐全、质量上乘的特钢网。这个意见,理论上大家都能接受,但从企业来讲,往往考虑近期效益多,哪个品种市场情况好,就向那个方向使劲;再是从政策引导上,也缺乏有力措施。因此,落实情况并不理想。但不可否认,这一思想,在以后的特钢发展中,还是起到了积极作用。

    1984年,他已是近70岁的高龄了,卸掉了部里的行政职务,担任中国金属学会的专职副理事长,我们接触就少了些。也许是缘分吧。在此期间,我有机会随同他一起出国考察。那是在1986年11月,发展中国家钢铁技术会议在巴西举行,陆达同志以中国金属学会领导的身份,组团参加,让我替他起草一篇中国钢铁工业发展情况的发言。也因为这篇发言稿,在组团时,把我也考虑在内,这个代表团共4人。

    作为技术会议,我是外行,但从宏观上,研究巴西钢铁工业的发展,我颇有兴趣。当时,巴西钢铁工业在国际上还是有相当影响的。1985年,巴西产钢2045万吨,位居世界第七,在发展中国家中,仅低于中国(1985年,中国钢产量为4679万吨),但是,他们的发展速度很快。1960年,中国钢产量1866万吨时,巴西还只有190万吨。因此,我想应该趁此机会,多多接触巴西钢铁界,学习借鉴巴西钢铁业发展的经验。陆达同志也肯定了这一想法,并请外事司作出具体安排,在会议结束后顺访巴西钢铁界。

    在巴西期间,中国代表团受到有关各方的热情接待,会上,给予陆达同志很高礼遇,在会议开幕式和闭幕式上,均请他在主席团就坐,并为巴西钢铁工业展览会剪彩,还为同时举行的巴西金属学会学术会议年会授奖。陆达同志和鞍钢代表都在大会上发了言。

    会后,我们抓紧时间,广泛接触巴西钢铁界各方面人士,在一周内,我们接触了11个巴西有关部门和企业,包括巴西国家钢铁和有色金属委员会、主管国营钢铁企业的巴西钢铁集团、巴西金属学会、巴西钢铁协会等政府部门和行业组织,以及巴西国家钢铁公司、图巴朗钢铁公司等5个钢铁厂、一个铁矿、一个重型设备制造厂。还应中国驻巴西大使的邀请,去巴西利亚,会见了大使。

    这次考察,收获颇丰。巴西朋友介绍了他们发展中的经验教训,特别是利用外资问题,引进技术装备的国产化问题,以及狠抓产品质量和降低成本等方面,都对我们很有启示。回来后,我执笔写成《巴西钢铁工业的发展对我们的启示》,他很满意,亲笔签注了意见,上报部党组。戚元靖部长也作了批示:党组讨论一次。《外国经济管理》杂志和《中国冶金报》都刊登了。

    1992年,陆达同志已是78岁高龄了,但是他的心态仍很年轻。那年8月,中国钢铁工业发展道路第三次研讨会在攀钢举行,陆达同志也出席了。会后,攀钢组织与会代表到西双版纳参观。在春欢公园,陆达和夫人王林两人都穿了傣族衣裙,扎上头巾,精神矍铄,乐呵呵地摄影留念,似一位“老青年”,根本看不出他已近耄耋之年了。

    陆达同志的一生完全奉献给了钢铁工业,他的敬业奉献精神永远值得我们学习。

2014-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