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怀念敬爱的陆达同志
陆祖廉
     
    我今年86岁了,陆达同志的辞世,迄今我仍感到沉重的失落,深切的悲痛。在我认识陆达同志并经常相处的四十年中,经常有机会向他学习,跟随他一起工作,讨论问题,倾听他的见解,受益匪浅。有时候天南海北,无所不谈。跟他谈话,不必思考用什么词,更不必有什么顾虑。此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从长期的经历中,对陆达同志形成这样一个认识:他终身献身我国钢铁工业的发展,不怕困难和阻力,不计个人得失;他襟怀坦白,是非分明;他平易近人,好学不倦;他坚持实事求是,讲求科学态度。陆达同志慢悠悠的谈话表情和笑容,经常在我眼前出现。

    他在德国柏林工业大学上学期间,抗日战争爆发,他立即放弃学业,回国抗日。那时国民党也要他,可是他到延安去了,参加了共产党,党中央对他很器重。陆达到延安以后,当时八路军缺乏武器,决定自己制造武器,就派陆达同志从延安到山西,建设自己的兵工厂,故县铁厂就是那时候建成并投入生产,一直到战争结束。他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做出了重要贡献。

    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我刚从学校毕业,参加钢铁生产工作。正巧有一个机会,参加陆达同志主持的跟奥地利专家座谈当时新问世的氧气顶吹转炉炼钢法。座谈会结束前,我想问点问题,陆达同志不但同意,还为我当翻译,一直到我满意为止。我内心感到激动。他是一位老革命干部、大专家,竟然能为我这样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服务,态度又是那么随和。几十年来,陆达同志一直保持这样的对人态度,从来不摆架子。

    陆达同志对新技术十分重视并积极支持。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当时的唐山钢厂想研究开发侧吹碱性转炉炼钢法,以便可以用中磷生铁为原料,比较简便地用转炉炼钢,减少或放弃工序繁、能耗高的平炉炼钢法。这种炼钢法的开发,在当时对提高炼钢生产是有积极意义的。陆达同志当时担任重工业部钢铁工业局的主要负责人,他批准拨给一万斤小米作为试验经费,支持这项试验。这种炼钢法的试验终于获得成功,并在国内的一些钢厂推广采用。同时,陆达同志对技术发展的态度是“动态”的,当他发现新问世的顶吹氧气转炉炼钢法在工艺流程、技术经济指标和品种、质量等方面具有突出优势时,他就积极支持和组织采用顶吹氧气转炉炼钢法。

    “文化大革命”期间,陆达同志也遭受了迫害。那个时候让他做如推烧锅炉的煤等繁重工作,但他的信念丝毫没有变。为国家,为人民,他是实实在在、无怨无悔地付出。他十分爱护人才,对于思想健康工作努力的人很看重。他自己是很纯洁的一个人,一个正派,懂技术,很全面,全心全意为事业的人。

    陆达同志恢复工作后,上级领导为了保护他,避免他再挨批挨整,把他安排到国务院钢铁领导小组上班。在逆境下,陆达同志仍然十分关心和研究我国钢铁工业的发展问题。突出的是:他把注意力放到国家花巨额投资建设的武汉钢铁公司一米七轧钢机系统宏伟工程上,思考怎样使一米七工程早日投产,发挥实效。陆达同志认为:一米七轧钢机系统的技术装备当然要下大力量抓好;另一个关键问题是怎样促进武汉钢铁公司第二炼钢厂建成投产,成功应用该厂引进的KR铁水预脱硫、顶吹氧气转炉、RH真空精炼装置以及三台板坯连铸机建成并掌握先进技术,能为一米七热轧、冷轧和硅钢片厂提供原料——优质连铸板坯,加工成国家稀缺的深冲、镀锌、镀锡钢板和硅钢钢板等。

    陆达同志经过深思熟虑和亲自实践,进一步认为:我国钢铁工业至关重要的关键点是要发展和掌握顶吹氧气转炉炼钢和连铸技术,认为“炼钢和连铸”是钢铁工业重中之重,要在认识上和措施上下大力量抓这个关键。约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陆达同志给当时主持国家经委工作的张劲夫同志写了份长长的建议书,也向负责钢铁工业的有关领导同志报告了他的意见。

    陆达同志不仅提出建议,还身体力行地去实践。在领导同意和支持下,陆达同志两度组织和带领一批技术人员去武汉钢铁公司现场协助工作。1978年去协助武汉钢铁公司第二炼钢厂的投产。应该说我国炼钢工业的技术现代化是从武钢二炼钢起步的。他花费了很多精力,提出武钢一米七工程热连轧、冷连轧、硅钢的新技术。当时,我是他的助手之一。他住在武钢第一招待所,跟大家一起,每天深入现场了解情况,提出建议并鼓舞士气。当时生活条件有限,陆达同志跟大家一起吃食堂,每天早晨,自己端个小碗去食堂,里面盛有中药,随早餐服用。他的病是在“文化大革命”中被造反派毒打而造成的,尿中带血。

    为了帮助武汉钢铁公司第二炼钢厂尽快掌握新技术,使钢的品种质量能满足一米七产品的要求,1982年,陆达同志又组织一些技术人员,多次到武汉钢铁公司协助工作。在冶金工业部和武汉钢铁公司的直接领导下,经过大家的努力,武汉钢铁公司第二炼钢厂创造了崭新的局面:生产水平超过了设计能力,铁水预脱硫、转炉复合吹炼、真空精炼以及板坯连铸机等先进技术和装备得到了掌握和发挥,转炉和连铸机被冶金工业部评为特级炉和特级机;在国内钢铁企业第一家实现了全连铸。第二炼钢厂源源不断地向一米七的热连轧、冷连轧和硅钢片厂供应优质连铸板坯。武汉钢铁公司第二炼钢厂在这次实践中积累了丰富的技术经验,也培养涌现出了一大批人才。我深深地感觉到陆达同志对武钢一米七轧机工程和武钢第二炼钢厂的关切和深厚感情。但是,陆达同志从来不谈他自己在这些成就中所起的作用。陆达同志在工作过程中一再强调炼钢在钢铁工业中的重要性;强调钢的品种质量的重要性;强调钢材质量的基础在炼钢。陆达同志反对单纯追求产量的做法。

    陆达同志一再强调技术的重要性。他不赞成笼统地讲“七分管理,三分技术”,不赞成“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管理跟不上”这样的说法。他认为我们钢铁工业的技术并不先进,要做的工作太多了,对这个问题不能有错觉。

    他在钢铁研究总院担任多年院长工作,对军工的材料抓得很紧,所以他对中国发展军工技术是有功的。

    后来在担任冶金工业部总工程师和副部长,及在中国金属协会兼任常务副理事长期间,我也是副理事长之一,所以经常一起参与学术活动。那些年,陆达同志仍然时刻关心并钻研世界钢铁工业新技术的发展,考虑我国钢铁工业进一步现代化的问题。陆达同志十分关心宝山钢铁公司进一步提高其自动化水平。他对熔融还原炼铁和近终形连铸新技术十分注意,并组织了技术小组,加以深入研究。

    陆达同志的学习精神和谦虚态度是很感动人的。可以这样说,陆达同志是活到老、学到老、干到老。在他的工作室内,到处是书,人们经常看到他认真地阅读书报杂志、技术文章,他对德国《钢铁》杂志看得很认真。当他看到一些新鲜技术和新思路时,会热心地给别人介绍。1994年,80高龄的陆达同志在攀枝花钢铁公司举行的第八届炼钢年会上,作了一个长达两小时的学术报告,报告内容都是他自己准备的。同时陆达同志从来不会不懂装懂,不太了解的事他会坦率地问别人,别看他是德国留学生,却没有大专家的面子顾虑之说。记得我们在武钢,那天我写了做焊条、薄板的一个材料,他对有的地方不太熟悉,就让我仔细讲给他,说明他懂就是懂,不懂就不懂,非常虚心。至今还很清楚地记得另一件事:有一次在武汉钢铁公司第一招待所,他叫住了我,要我把沸腾钢怎样冶炼、怎样控制以及沸腾钢的质量问题,仔细地给他讲一讲。

    跟陆达同志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他脾气好,有耐心,不跟别人生气。但有一次,他跟我们谈到“文化大革命”时,非常生气地斥责了一个人。这个人在“文化大革命”中,诬指他是“假党员”。陆达同志非常气愤地说:“1937年,抗日战争一开始,我就从德国赶返国内,之后马上去延安,并参加抗日战争,入了党,我怎么是假党员呢!” 
他这个人爱憎分明,对没有学问,不好好干工作,不实事求是的人他很反感。

    陆达同志不争名。陆达不是院士,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科学院要选一些学部委员,钢铁界学术界的对象让他提名,他提的却是别的几个,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当学部委员、院士呢?他说我没有想自己。

    在陆达同志诞辰一百周年之际,人们怀念他。他留给我们的思想作风及工作态度,仍然激励着我们,指引着我们,他毕生从事的钢铁事业正在向着更科学、更高的技术、高质量和高效益的方向发展!陆达同志仍然跟我们在一起。

2014-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