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父亲二三事
陆成勇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到了父亲诞辰百年纪念日。想起父亲,我的思绪似乎在遥远的过去,又似乎是在昨天。一件一件事情发生在几十年前,而事事的情景又都历历在目。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为人严谨,沉默寡言,讲话总是有条有理,不常开玩笑,脾气很好,很少见到他在家里发脾气。


                                             父亲对我学习生活的态度

    父亲对我的学习并不像现在的家长那样每日监督,只是有时吃饭时问一下。但当我有功课问题向他请教时,他会在很忙的工作中安排出来时间耐心给我讲解。记得初中学化学时碰到作业上的困难,父亲抽出时间,安安静静地和我坐在一起,从基本定义开始讲起,详细地推导每个步骤,并耐心地给我解释为什么这样推导。虽然具体内容我不太记得了,但父亲的耐心、仔细、对学问的认真态度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至今,当时的情景依然能够浮现在我眼前。我想父亲还传递给我这样的信息:你要学会独立思考,但当你遇到困难时,我一定会帮助你解决的。


                                            父亲带我走上科学工程的道路

    我从上中学开始,就非常热衷于科学技术,喜欢自己动手做飞机模型、电子收音机等。我有时也会把自己的“作品”拿给父亲看,并告诉父亲我长大后希望成为像他那样的工程师。父亲对我说,要想真正学到科学工程知识,就要到实际工作环境中去学习,从普通工人开始做起。为了让我早一些懂得什么是工程,1963年,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父亲找到他在钢铁研究院机修厂的老朋友杨叔叔,请他带我到机修厂去做学徒工的工作,并嘱咐他一定不能搞特殊化。记得那时正值十分炎热的夏天,车间里热得像火炉,我和老师傅们一起干活,为他们打下手,协助师傅们完成各种工序。这样经过了两个暑假,我与木模组、电工组、机械组的师傅们共同工作,亲眼看到从原材料开始到机械零件加工出来的一道道工序,认识到其中经历了怎样复杂的过程,包含了多少工人的辛勤劳动与汗水,也第一次体会到“工程”意味着什么。


                                                父亲教我如何面对困难

    1967年9月,我的大妹被她所在的中学(铁道学院附中)分配去内蒙古呼伦贝尔盟阿荣旗(呼伦贝尔盟当时属于黑龙江省)插队,母亲要我和大妹同去以便相互有个照顾。虽然我心里不是很乐意去那么遥远的边疆地域插队,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只好按照母亲的要求去做了。当时我刚刚18岁,但却是同行12人中年龄最大的。我们有6个男生和6个女生,最小的才14岁。因为我年龄最大,被选为知识青年点的点长。对于我们这些城里长大的青少年来讲,生活上的落差之大是难以想象的。我清楚地记得在东北寒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在煤油灯下给父亲写信,讲述环境的艰苦,特别是失去与我的那些好朋友们联系后感到的苦闷。父亲回信了。记得那是一封几页纸的长信。父亲很少写这样多的话给我,所以令我有些吃惊。从那工整、仔细的笔迹,我仿佛听到父亲的声音,感觉他是在与我认真交谈。父亲在信中对我说人生中遇到困难和挫折是常有的事,由于搬迁失去好朋友也是不可避免的,但你会认识新朋友。信中还回忆他当年去德国留学,以后又辗转去了延安参加革命的经历,同样,在这一过程中失去了很多老朋友、老同学,但同时也结识了很多新朋友、新战友。现在想想,当时父亲自己的情况非常糟糕,依然被批斗、劳改、关押,但他在信中却没有提一点自己的境遇,而是像以往一样教育我鼓励我乐观地看待人生曲折,帮助我走出困境。


                                                  父亲始终如一的信念

    父亲的一生十分曲折,不仅遭遇到延安整风、“文化大革命”的风风雨雨,还经历了新中国建设过程中的坎坎坷坷。但父亲一直坚信他青年时的选择是对的,即参加了革命、参加了共产党,放弃在德国的留学生活去了延安,坚持为中国服务和贡献。不仅如此,他希望年轻的一代也这样去做。1985年,我在硕士毕业后,开始博士阶段学习前,从美国回北京探望父母,与他们一起过年。父亲让我坐在他的旁边,他把手放在我的腿上,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我说:“大宝,以后有机会还是回国服务吧!”(大宝是我的小名)。话语里流露出对他奉献一生的事业的眷恋,和对后代继续这个事业的期望。父亲这样一位出身于上海富裕家庭、在德国接受了良好教育的人,为了中国的富强贡献出了一生,到了晚年,不但不在意自己一生中多次被误解、错整,还一心一意为国家着想。我在感叹之余,尤其为父亲坚定的信仰所感动。


                                                 父亲对知识的不懈追求

    与父亲所学的化学专业不同,我在1977年恢复高考后选择了自动化专业。从1978年至1982年,我在北京钢铁学院(现名:北京科技大学)工业自动化专业本科学习。和所有77级、78级的同学一样,我深深地沉浸在学习新知识的兴奋之中。当时中国正在进入一个科技开发、技术改革的时期。父亲那时担任冶金部总工程师、副部长,负责中国冶金工业的技术发展。我每次从学校回来见到父亲,都要向他汇报所了解到的自动化学科在国际上的新进展,以及专业课程中的一些有趣的研究课题。每次父亲都会很认真地听,还不时地提问题。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我大学毕业准备出国读研究生。在和父亲的交谈中,我清楚地看到父亲谦虚的态度、对于科学的尊重和始终保持的求知欲望。父亲身居要职,已经是著名的冶金专家,但他依然对知识、对未来敞开胸怀,从我这样一个刚刚进入自动化领域的年轻人身上也一样希望能吸取到新的信息,实在令我由衷地敬佩。

    父亲在我记忆中留下的是这些生活的点点滴滴,而我也正是从这些点滴中感受到伟大的父爱,理解了他不平凡的人生。他乐观的人生态度、严谨的做事风格、谦虚的学习精神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

2014-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