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潮涨
柳 絮
       [《长钢纵横》2015年第5期 总第98期 ] 关闭】【回页首
    (接上期)“坐下,坐下。”向书记把立山按坐在椅子上,“下岗在群众中波动很大,吃过饭想着上班,一下子没了适应不了。咱们是党员,自己连自己的思想工作都做不好,怎么和群众连片。”

    王立山没动这个脑子,职代会开过,他的思想一直转不过弯来。总觉得工作一直是认真在干,没有贪污也没有偷偷多拿一点财物,寻思今次会取消那个“代”字,不料连主任都下了,他觉得窝囊。瞧了大家一眼,嘟囔着说:“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就多了我一个人?”

    陈昌说:“对,是不多你,而且下去的不是没有能力。你想啊,机械厂不到五百人,科室都不少,一科有三四个,你知道工人们怎么说,是儿子养活老子。我感到脸红,这三千罗汉八百兵的局面也该扭转了。”

    大伙窃窃私语,王立山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觉得有人的语言是对他来的。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说:“不用说了,没啥意见,我立即走人。”

    “站住!”陈昌拍了下桌子,指着他说:“还是爷们吗,你是军人,不懂换防吗?厂部的主任撤了,你可以另换地方重新发展,像这样发牛脾气,就算你到了人才市场谋了新路,万一又重新换岗你说怎么办?难道走绝路不成?”大伙发出了笑声,王立山也笑了。他感到陈昌的话让他痛快,落选给心头罩上的阴影似乎没有了。算啥?只要敢大胆走,哪里都能闯出路子。他感到基本上返回了自己,有了军人的作风。“陈厂长别说了,到哪里都一样,你说吧,干啥?”

    “还回锭模车间,怎么样?”陈昌拍着王立山的肩膀说,“那块骨头可不好啃哟!”

    王立山的目光里有了傲气,“我承包,保证按职代会的指标发展,完成生产任务!”

    陈昌说:“好!制度你定,尽快恢复生产,组织技术力量解决产品的气孔问题,有一个孔降你一百元钱,蠢家伙等着挨罚吧。”

   众人大笑起来。王立山胸有成竹地说:“那可不一定,走了!”一出办公室,他感到一阵爽快,心里的阴影跑得无影无踪,陈昌?真他妈的是个帅才,说出话来真耐人寻味。他又笑了,痛痛快快笑了。

    向明望着远去的王立山问:“怎么样?”

    “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陈昌说,“继续开会吧!”突然桌上电话铃响了,令孤英抓起电话问:“喂,什么?赶快组织人抢救!”她放下话筒焦急地说:“张震南出事了!”

    六月的天蒸笼般热。下午三点多更是炎热最难忍的时刻,路上被烤出点点沥青油。王立山将衬衣扔在肩上,沿着路边梧桐树下走着。这段时间真够忙的,他是急脾气,承担了任务,睡觉吃饭都淡了。其实,想办成的事并不困难,是瞧你有没有决心。他向陈厂长学,返回翻砂车间,工人们很喜欢他的回来,人不在多而在精,他召集有技术力量的工人开会,让大家提改进意见。

    有人说:“现在唱歌,教舞都兴请外援,咱也请人指导指导!”

    王立山采纳了大家的意见,他想好了,听说交城县是“浇铸之乡”,要从那里请师傅再购买交城的沙子,他不信攻不了这个难关,等锭模技术过关,生产翻番,经济效益上去时,他请陈昌喝酒,不是,是陈昌请他喝酒。嘿嘿。
突然额头一阵钻心的痛,嗨,只顾想心事碰在拐角处的电线杆上,他不禁哑然失笑。

    “立山!”旁边传来牛富文的叫声。正在树下乘凉的牛富文边叫边走来,“你当了主任几天功夫就解决了产品的难题?看起来老弟是能屈能伸的人物啊!”

    王立山心中掠过一丝不快,双眉微微聚拢,他讨厌牛富文的虚情假意,毕竟共事多年不好得罪,他笑笑说:“你还不知道我?没有多大出息,是碰了运气,再说,人总得做点事。”

     “对对。”牛富文从厂长位子上退下来,实在不适应。出于习惯,每天早上都会到厂里各个科室去遛达一圈。起初,他去的时候大家还和他打个招呼,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说:“欢迎老厂长光临指导。”牛富文觉得自己在大家心里占得的位置还是主要,陈昌把他从主要位置上拉下来就是个混蛋。

    日子一久,科员们似乎很忙,没有人搭理他了,去新科长办公室看个报纸什么的,新科长会找事离开。牛富文心里更恨陈昌,他不会让那个土鳖好过。

    立山抬头望望天,说:“牛厂长,我走了。”

    “走去喝两口,我请客。”

    “对不起,今天我真有事。”

    “好,改天吧。”牛富文瞧着王立山头也不回走了,心中酸溜溜的,不觉咬了咬牙,又大声说:“听说了吗?张震南死了,开电碾的张震南,就死在电碾上。”

    王立山一下子停住脚步,扭回头,牛富文已背着手悠悠走了。这几天只顾着来回跑,调查存在问题,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作为主任自己竟不知道,真是严重失职。他想想,正急于迈步时,就听一个女人大声说:“你到底去不去,你要不去我去。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王立山吓了一跳,此时,他已站在常委二层楼前。这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如今已有二十几年了。当初都是原钢铁厂领导居住,后来搬迁高级住宅,这里慢慢被人忘了。但有的老人们不愿挪地,原来春光机械厂老书记曲如山仍住在这里。

    “高老师去哪儿?”王立山推开虚掩的门问。

    用铁棍焊起的门虚掩着,小院收拾的很干净,一边栽着几棵西红柿和黄瓜秧,上面挂着累累果实,一边几盆花摆着墙垛上,高秀兰在往花上洒水。

    回头见是王立山,不由大笑着说:“是你呀立山,我还以为是我那死老头子呢。”她送来一把扇子。 “曲书记不在?”王立山问。

    “不在,天天铺着纸划拉,参加社区什么书法展。”她拖过一把椅子,“你坐,我去给你叫去!”

    “不用了。”王立山摆摆手说他是想去看小月。

    “唉,全怪那个死陈昌。”高秀兰生气地说,:“有什么了不起,刚进厂就敢一锅端,这不是置人死地是干啥,还有我那死老头子,虽说离休几年啦,去厂里说一说陈昌敢不给这点面子?他就是不去,你说多气人!”

    “妈,真话多。”楼上传出小月的嗔怪声。

    “这闺女就不让说他爸。立山看你来了。”

    王立山笑笑上了楼,一股悠悠的香味扑鼻而来,屋里很干净,床头贴满巨幅香港歌星像,小月靠在被子上看书,脸色有些憔悴,看见立山,鼻子一酸眼眶微微红了。

    他坐在她对面问,:“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怕泪流下来,慌忙低了头。

    立山有些发窘,这个三十多岁的倔脾气男人变的扭捏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打破僵局。小月已成了剩女,二十七八岁了没有个看起的,原在收发室发报纸,立山总以拿报纸为名往那里跑,两个人很说得来,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此时,他的目光慌乱地搜索,忽然,发现小月刚才看的是本“铸造工艺学”,探手拿过来问,“你在看这方面的书?”

    “上大专时学过,几年没翻了。”小月说。

    立山挠挠头就有了主意,“我又回到锭模车间,小月,你,你是个实是求是的人,这方面的理论水平很强,出来咱们一起干!”“我?”小月又激动又惊喜,鼻子里小虫爬的感觉更浓了。自下岗后就没出过门,身体一下子垮了,失意和灰心缠绕着她,让她欲哭无泪。小月娇弱信命,曾期待命运之神的恩赐,谁知受到了命运的捉弄,在父亲当过官的单位里下了岗。她求过父亲,固执的父亲反劝她下翻砂车间,想起毕业时在某厂实习过,八个小时蹲在砂厢旁修造模型,单调枯燥乏味让她望而生畏。毕业后有了个不错的工作,当她听到自己被减时,脑袋像被针扎了下晕。

    一直在家待着,小月觉得很不好受。想上班面子上又过不去。现在这个让她心动的男人叫她,不,是来请她,她的心像一叶飘舟靠上了港湾,喜悦的泪水不觉夺眶而出。她坐起来将手伸向他,激动地说:“我听你的!”

    这天下午,太阳被浓浓的云层所遮,拼射出来的光芒如血般划向天空。俗话说朝霞不过天,晚霞不过三。说不定哪天下雨。牛富文背着手朝离厂区不远的故村走去。故村这几天有庙会,闲杂看戏的人特别多,他在路上和熟识的人打着招呼,“看戏呀,牛厂长?”“没事,赶赶会。”虽然被撤了职,人们还是叫他厂长,牛富文的心情格外好。更让他兴奋的是,上周去省冶金厅跑了一趟,虽说没有见到领导,但杨秘书接见了他,是在晋阳饭店一个包间里。

    杨秘书问:“最近怎么样?”

    牛富文摇摇头,“你知道的,陈昌接了任,我不知哪做错了,弄得我最近有了冠心病,心脏老停止跳动。”

    杨秘书笑说:“你太在乎这个厂长了,我对厅长把你的情况讲讲,重换个地方。”

    牛富文慌忙从提包里掏出厚厚一个纸包推过,“干啥得花钱,这钱你先周旋周旋,不够我再想办法。”

    杨秘书佯装生气地说:“你这是干啥?让我受贿是不是?”他边说边把钱推过,牛富文又推手说:“又不是给你送礼,你找人总得买个烟啥的,不得花钱?”杨秘书说那我就先把钱拿着。牛富文掏出厚厚的一沓材料,说这全是陈昌来春光机械厂办得不光彩事和我原来的一些业绩,麻烦你找找厅长还我个清白。

    杨秘书让牛富文回家等消息。牛富文回来后心情特别好。陈昌再算计也算计不到我牛富文头上,还有出头的一天。

    戏肯定开了,牛富文听到锣鼓的敲击声,他的步子快了,上党梆子“闯幽州”不能误。忽然他被路旁的一座院里的灵堂所吸引,略一沉思走了进去。

    张震南的妻子玉梅看到牛富文,走近他身边哽咽着说:“他管他去了,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

    瞧着泪人般的玉梅,牛富文怦然心动,俗话说想要俏,带重孝,她三十出头,泪眼婆娑,楚楚动人。以前去厂里找过张震南他却没发现这个女人的漂亮,“妈的,张震南黑不溜球艳福不浅,这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玉梅往里让,又喊儿子给牛富文倒水。

    “陈昌没来过?”

    “刚走,和向书记一直呆着。”

    “怎么处理?”

    “他说,老张喝了酒上班,违犯操作规程,被电碾上的刮板碰死了,等研究后再做处理。”

    牛富文故意一声叹息,“这个话本不该说,影响干部威信,我是气不过才说。”

    玉梅一听,流着泪说:“牛厂长,我一个农村妇女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牛富文说:“哭哭啼啼不顶用,事在人为吗。这大热天光靠几块冰解决不了问题,入土才能为安不是?”他附在玉梅耳朵上一阵私语。

    玉梅虽长在农村,但也是何等聪明,她立刻明白了,咬咬牙对小女儿说:“把东院西院你大伯大叔请来,妈有事求他们!”

    女儿答应一声去了。

    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玉梅家聚了二十多个人,有亲戚有朋友,左邻右舍,她让大家坐下后,扑在张震南尸体上嚎啕大哭,被劝住,便拉着儿女们“扑通”跪在地上,哭着说:“求大家救救我家震南。”

    大伙面面相觑,一个在厂里打工的本家弟弟将玉梅搀起来说:“嫂子,有什么困难快说,这大热天光靠冰块尸体也会有问题。”又有人问,“是不是厂里不管?”玉梅说不是不管,是管的没劲道,说震南违犯操作规程,不能按工伤处理。本家弟弟骂道:“妈的,不能按工伤处理,他们贪污公家的东西,一车一车往回倒,怎么没人管?听说牛富文了吗?别看他是厂长与咱老百姓不能比,人家可有名啦,在海南都买有房子。”

    玉梅制止了本家弟弟,说:“叫大家来,是求你们帮个忙,怎么叫我丈夫入土为安。”

    大家的头凑在一起商量着对策。

   
                                                          四

    刚九点,陈昌和向书记相跟着进了书记办公室,俩人摘了安全帽。向书记端过杯捏了一撮茶叶冲了递给陈昌。向明在心目中对陈昌的佩服不敢说五体投地却真的服了,刚来时那种心里看不起表面上附和的状态被陈昌彻底折服了,陈昌是个人才。不敢从大道理上说,向书记明白了上级领导为什么派个农民来厂里做领导,才多长时间功夫,生产就有了眉目。

    向书记喝了一口水,“陈昌”,两人时他不叫他厂长只叫名字,说叫名字才显得亲热,“生产报表上来了没有?”

    陈昌说:“英子说有一家机电公司预订了叶片油泵,加上自己的备品备件够一年吃的。”

    向明说:“立山他们除搞叶片油泵外,还敢报表弄不锈钢上马,胆子太大了。”

    陈昌笑了,说:“他的脑子灵活,有积极性工人的素质也不差,咱大力支持,让他们搞去。”他喝掉最后一口水,向明又给他倒,他摆摆手说不喝了,随势往后一靠,头仰在沙发背上说:“书记,你看张震南的事怎么解决?”
向书记瞧瞧陈昌,就说:“英子和工会主席已找人给张震南打了尸体防冻针,就在家停两天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不过,工伤不好报,就赔偿几万块钱,人家是亡在厂房里,不好说。”

    “我不是担心这个,大热天早该解决却迟迟不解决,会出事的。”陈昌担忧地说。

    令狐英来了,进门先抢了书记的水灌了。向明笑说你倒挺大方的,刚合适你就喝了。令狐英大声说你平时好当哥,哥给妹凉水还不应该,三个人却笑了。

    陈昌问:“生产报表上来了没有?”

    “已报上来了,你猜怎么着,金加工超产5%,又有两家订叶片油泵。”令狐英说。

    向明说:“刚才我和厂长跑了各个车间,工人们的干劲上来了,不过发现有的泵体接触面渗油,找找立山一定解决,保证浇铸质量不出问题。”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陈昌接过问“谁?”

    “连老朋友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电话是从市里打来的。

    陈昌听出是市钢铁公司推荐他的副经理李超的声音,“李哥是你呀,是该去看看你一直没时间,原谅原谅,那天去市里请你喝酒。”

    电话里说:“老弟呀,你们厂生产的叶片油泵,用户反映不错,想不到这么快就扭亏为盈,真该为你请功。”
“哈,请功不敢,我在努力交好运。”

    “陈老弟,你是怎么搞的,”电话里李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这里收到封匿名信,说你把安全当儿戏,出了事故不管不顾,停尸几天都没做处理,总经理生气了,说拿工人的生命开玩笑,到底怎么回事?喂!喂……”

    陈昌心中掠过一片阴影,两条剑眉渐渐聚拢,他没听到电话里询问,手重重压在电话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谁的电话?”向明问。

    “公司打来的,问张震南的死亡事故。”

    “报告不是送上了吗?”令狐英说。

    陈昌答非所问:“这大热天冰冻也会消,工会主席啥时回来?”

    向明说:“他母亲过世了,也得几天。”

    陈昌对令狐英说:“派人去瞧瞧,送个花圈。”

    门外传来了嘈杂声,接着拥来一大群人抬着张震南的尸体重重放在办公楼前,玉梅看见出来的陈昌扑过抓着他前胸摇拽着哭骂,“挨刀杀的,你赔俺男人!”

    书记和令狐英忙过去拽开,玉梅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向明当书记很多年,接待过死者家属不止一次了,他相信自己工作能力,扶起玉梅让令狐英搬把椅子让她坐下,劝道:“有什么慢慢说,抬着老张尸体示威,影响多不好!”

    抬尸的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愤怒地谩骂、责问,议论纷纷,书记边说边退,不停口地说:“不要胡来,不要胡来,派个代表说。”

    本家兄弟拨拉开人群,站着当中大声责问,“还是不是共产党领导,人都死了好几天,厂里为什么不管?”

    “谁说不管了?”向书记有些生气,“你们不让火葬,要樟木棺材,韩主席跑了好几天才订下,连他母亲闭眼都没见。老张家的,棺材马上就过来了,抬回去吧,摆在这里像啥!”

    “不能抬!”玉梅推开令狐英扑过护住尸体,“不能抬,不说清楚谁都不能动。”

    向书记说:“不让动也得有个法度,你不让火葬也不让埋,你叫老张烂掉不成!”

    本家兄弟像是个明事理的人,不顾及情面也解决不了问题。他走了几步绕过书记站在厂长对面说:“其它不说,我代表嫂子提三个条件,第一、我哥死了,死在厂里的电碾上,是不是工伤?第二、俺哥老家在山区,为了不误上班,在附近租了房,人一死就等于塌了天,怎么也得让他儿女接个班;第三、嫂子母子们啥收入也没有,必须救济他们,这个钱不能少也不多,一百万!”

    “不!”半天没说话的陈昌向前跨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其它两条可以酌情解决,接班目前还不能答应,因为国务院曾废除两项制度,一是接班二是内招,接班不能接,儿子的事等研究后再做决定。”

    “可俺男人是工伤……”玉梅黑着脸说。

    “不是!”陈昌肯定地说,“优化组合竞争上岗是大势所趋,老张坐办公室负责保管图纸,合并机构精简人员,改制方案出台老张肯定下岗,厂部一共八十多个人,只留下三十个。我知道大家不适应,一下没有了工作,家庭收入也没有了怎么过日子?但是,大家不是常说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也是兼顾国家利益,进行公平合理的改制。”

     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本家兄弟有些不服,“大道理俺不懂,俺姐夫干了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苦劳不说也有疲劳呀,现在他死在岗位上不是工伤是什么?”

    陈昌点点头说:“你们说的很对,老张死在厂房我很难过,老张是不想停薪,要求到翻砂电碾上料,那天他喝了酒上岗按了开关,出了事故我应该负责任,但老张不是工伤死亡。不管怎么说,我们会认真考虑。”

    向书记一副息事宁人的语气说:“陈厂长说的很明白了,要酌情处理,棺材明天运到,抬回去吧,这大热天的多加几块冰。”

    玉梅又哭了,不知怎样答对,令狐英扶着她眼圈也发了红。望着痛哭流涕的玉梅,陈昌有一种负罪感,在他刚任职间竟出了伤亡事故,这事本不该发生呀?是不是真像那封匿名信说的拿工人的生命开玩笑?他的心在下沉,抬眼巡视沉默的人群,大家在等他拿主意。是的,人命关天,这是大事呀,他是厂长,人们就看你怎么解决才顺民心,陈昌怎能不懂的?他笑了,笑得那样苦涩。“尸体别来回抬了,都回去睡个好觉,今夜我值班。”

    众人面面相观,不知说什么好了。

    玉梅呆了,她做梦也没想到弄成这样,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几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用复杂的目光瞥了陈昌一眼,被扶着慢慢出了厂部院。

    陈昌虚脱地跌靠在墙上,用手支住前额。

    “怎么办?”令狐英望了一眼尸体,不觉打了个寒噤。

    向书记苦笑笑说,“送医院太平间吧,放这儿不是个事。”他打了个电话,来了几个工人抬走了尸体。他转身对陈昌说:“今夜我在。你回去吧。”陈昌摇摇头,用五根手指将头发拢上,笑说没事了。催书记回去说怕老嫂找上门来。向明也笑了,说好,天要下雨夜里小心些。

    送走书记,陈昌扭头看见令狐英还站在那里,问,“你怎么还不走?”

    她避开他的目光,柔声地说:“我陪你吧!”

    陈昌笑着说:“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吗?回去吧,不会有事的。”他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令狐英答应一声,凝望着他富有魅力的嘴唇,止不住一阵心跳,她已经二十六岁了还没嫁出去,拒绝了多少求婚者?她在等待,等待的是他吗?从陈昌进厂的第一天起就迷上了他的气质风度,虽知道他有妻子女儿,可就是挡不住朦胧的情愫。晨暮渐渐笼罩了大地,她舍不得走,目光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遏制不住的爱意从心底升起,她大胆地叫了一声,“厂长……”

    陈昌抬起头碰上她灼人、盛满柔情的眸子,心中一阵颤栗,这目光让他全身不自在,他避开她的眼睛走向窗前,摸出一支烟,手微微发抖,点着烟狠狠吸了口才平复心中沸腾的激情,“回去吧,天晚了,家里人会着急。”

    陈昌不会让令狐英留下来,令狐英明白,那样,明天将会传出绯闻,她在心底闷叹了一声,“我走了,小心些。”她快步消失在门外。

    一抹惆怅涌上陈昌心头,望不见令狐英的影子才转回身闷闷抽烟。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入了伏几乎天天有雨,一天一小下,三天一大下,西北上已经滚动起黑云。他快步走进厂房,吩咐上四点的工人们注意安全,把窗关好。他巡视了一遍走出来,远处铆焊车间铁工房灯火通明,空汽锤传来“咚咚”的砸铁声,他又一阵激动,很感激这几个车间主任和工人们对他的支持,这种兄弟的友情让他常常激动。起风了,风是旋来的,雨说来就来,一阵比一阵的风越刮越烈,旋来的风里夹着铜钱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陈昌抱头刚跑回楼道雨就来了,大风摇拽着一切自然物、硕大的雨滴里裹着玉米粒大小的冰雹砸在地上砰然有声,大地白花花一片,雨扑进窗缝,在雪白的墙上流下一溜溜黑黑的水道。

    陈昌又关了下窗户,透过雨帘遥望医院大楼,太平间躺着毫无生气的张震南,他真不知如何处理这件事,非工伤又死在生产岗位上的职工,围观者会抱着各种态度评估。他考虑了许久,只能顶着挨骂、埋怨、给工人家属赔偿一部分经济损失来处理这件事,效果会怎样呢,没有定论。

    雨天,屋里非常闷热,他索性脱掉背心坐下,想整理桌上的文件,刚坐下一声响雷在头顶炸裂,旋过一阵风,门外大雨瓢泼,耀眼的闪电划破长空,把他的思绪粉碎了。他回身躺在床上但难以入睡,又坐起来望着窗外想心事。那年高中毕业,自知与大学无缘,那时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起来的典型就可以起到示范作用。陈昌靠聪明才智在乡里创建了个机械厂,后来越办越好,越办越大,为国家盈利,是个让人吃惊的数字。想不到踌躇满志的乡镇企业小头头竟被聘为堂堂春光机械厂的厂长,想起来就哑然失笑。

     他又随势躺下,仰望着天花板。差点倒闭的厂子多不容易啊!起死回生?他不敢说是自己的功劳,很清楚大家付出了什么,改革是发展经济,发展经济是为什么?他想了许多归纳了许多,归根结底是不能成为改革的罪人。唉,陈昌在心底一声叹息,想他进厂工作有多少不宁静!打架、写匿名信、杂言杂语,抬尸示威都是偶然的吗?牛富文等人扮演了什么角色?会不会有阴谋?他脑袋一阵猛胀,后悔不该来干这个厂长。想起远在小镇的妻子和小女儿,心中有股不可遏止的思念,近一年没回家了,他体验到了思念的苦楚。突然,眼前浮上一个影子,令狐英?她漂亮、有才,有许多工作他似乎离不开她了,难道仅是工作需要?她的眼睛是那样诱人,今晚如果她硬留下来,他这个三十多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情?他懊恼地坐起来拍了下脑门,燃起一支烟又狠狠掐掉,“这该死的念头!”

    “笃、笃”有人敲门?令狐英?这么大的雨她不会……他仔细听了听,窗外除了雨声似乎什么也听不到,“草木皆兵。”他摇摇头。

    “笃、笃!”

    陈昌一骨碌爬起,问,“谁?”

    “我,厂长,我好难受。”是李茹英的声音。

    “她会来干什么?”陈昌趿拉上鞋开了门。李茹英浑身是水踉跄着跌进来,牙还打着颤,“厂长,我好难受,浑身发冷,你给我找片扑热息痛好吗?”

    陈昌赶紧扶她坐进沙发里,拉开抽屉拿出药来,又倒了杯水说你怕是中了暑,先吃几颗藿香正气胶囊,躺床上休息一会。李茹英接过喝了,说:“我就在沙发上吧,别弄湿你的床。”

    陈昌问,“你咋不回家?”

    “赶不上了。”李茹英瞟一眼陈昌,眼里竟带了几私妩媚,“在卫生间洗了件工作衣,正碰上大雨,老公又不在没人接我,回不去了。”打量四周,问:“厂长,你一个人呀?有没有多余的衣服,好冷吆。”

    陈昌的脸拉下来,他突然明白了这个女人想干什么,浑浑噩噩受牛富文摆布,他厌恶她了,冷冷地说:“你没事就走吧!”边说边站在窗前。

    李茹英扑过从后面紧抱住他,“别撵我走,我喜欢你。”

    “你这是干什么?人要活得有尊严,走吧!”

    “不,我不走!”

    陈昌掰开她的手,拾起衣服将她推出门外,严励地说,“自重些,别一分钱不值。”随手“嗵”关了门。“你,你真这么狠心?”她使劲擂着门,她又恼怒又无可奈何,使劲踢了两脚,才冒雨跑出大门。角落里闪出牛富文,他追上李茹英将伞遮住,左手揽住她丰腴的肩膀,问,“成了吗?”她白了他一眼,生气地说:“成个屁,尽出馊主意,丢死人了。”

    牛富文咬着牙骂道,“妈的,骡子!”

    牛富文咽不下这口气,省里杳无音讯,他觉得十万肯定打了水漂了,全怪狗日的陈昌。今夜,他早就算好了,还怕你公猫不吃腥?一上床我就捉奸,让你陈昌身败名裂自动滚蛋,到那时再到上面活动,这个厂长还能跑了?嗨,“江郎才尽”,天下真有不吃腥的猫。

    牛富文搂着她,拣好听的话一直说。李茹英早原谅他了。二人拥抱着走到楼下,她柔声地问,“来不来?他可不在家。”

    “这几天腰疼,改天补上。”

    “哼!”李茹英不满意地扭着屁股上了楼。

    此时,牛富文带着兽性的目光贪婪地扫向临近厂区的那间小屋,那灌满邪欲的毛孔涨大了,他冒雨奔向村口那间小屋。


                                                        五

    2000的夏天,春光机械厂在铸造车间开表彰会。陈昌说王立山真是个帅才,领着几十号人又创造发明了个废品报警器。王立山有股牛劲,怎么想到在模型边上留个气孔,钢水浇注时,铸件上有了气泡,模型气孔便有了警报的声音,质量一下子就上去了,轰动了全厂,连钢铁公司的技术人员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向明不相信在不到一年时间里,能高科技解决两个难题。对陈昌他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能将一个衰败的小厂子搞活,又出现了个王立山,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他随手拨通翻砂车间的电话,“喂,你们车间的废品报警器是发明的还是照搬别人的?”

    接电话的是考勤员,她笑着说:“书记,这几天你不在,我们主任可创了奇迹,你不信就来瞧瞧,厂长正准备开表彰会呢。”

    “好,好!”他放下电话,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摆好,就离开座位站在门口喊,“老张!”

    老张就是机械厂原来的文化教员张亮,和向书记是同乡,在一次交通事故中撞死了老婆,他也砸伤了一条腿,合并机构精减人员时,考虑他无儿无女便留在厂里搞文字工作,工资底数一千元。老张认为是向书记暗中关照他,非常感激,对书记言听计从。他听到叫声跑进门来趋前问,“书记,你叫我?”

    “王立山的事迹写材料报了没有?”

    老张说:“报了报了。叶片油泵。车床安装好再装上油泵,一插电源起动油泵会像喷雾器洒在运转的零件上,省了粗细弯曲的油管。”

    向书记说:“我是问废品报警器!”

    人过中年,又有多汗症,老张掏出手帕擦擦光亮的脑门,说:“还没有完稿。”

    向明拍拍老张的膀臂,说:“走,下去瞧瞧。”

    翻砂车间热火朝天,“安全生产”的横幅吊在天车上,车间门口的长条桌上摆了十多个茶杯,人们三个一堆五个一伙热烈地交谈着,报社的记者到处拍照。说正儿八经办个专栏。

    看见向书记和老张,大家让开一条道。向明见在一起说话的陈昌和令狐英便打着哈哈走过去说:“开表彰会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想叫我当孤家寡人不成!”

    令狐英抓起书记的手,笑说:“谁敢,我们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跟来了。”

    陈昌问:“老向,党校这么快就结束了?

    向书记说:“还没有结业,我是抽空跑回来的。”他看见一旁正和书记说话的立山,别看平时他不吭不哈,干起工作来可是改革观点明确,旗帜鲜明,给机械厂增了光。向明喊过立山对老张说把他如何如何攻克难关,改革过程详细问问,整理份材料报上来。又低声说:“别让报社记者们抢在咱头里。”

    王立山有点扭捏,他望着小月挠挠头说:“书记,没什么好写的,都是大家的功劳。材料厂长已经让老张调查过了。”

    “啊?噢!”向明心里好一阵不是滋味,他瞥一眼陈昌富有朝气的脸,心里升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感,不由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陈昌对令狐英说都来了开会吧。令狐英请市钢铁公司的秘书、工会主席、各级领导坐在桌后,小张给每人冲了茶。令狐厂长宣布开会。先奏了首国歌放了挂长鞭,才请上级领导、工会主席讲话。头头们按顺序念了几张打印纸迎来阵阵掌声。结尾时,向书记讲了党建工作,令狐英最后才说请陈厂长讲话。

    陈昌站起来摆正麦克风,他没有念张亮写的报告,他笑笑说:“我讲一个故事吧。我家祖辈都是农民,早年从山东来到山西。爷爷年轻时支前,解放临汾时上前线抬过担架,不知在哪里弄了根角铁,当成宝藏着掖着,父亲娶母亲时家里很穷,爷爷才拿出做为盖房的主梁,那年下大雨。土山滑坡,村上的土坯房几乎都冲倒了,我家的房子却在雨中立着,现在也没拆过。镇上建厂时,父亲对我说,钢铁就是顶梁柱,是脊梁骨,他让我清正爱民,遵纪守法,像铁梁一样顶起来。”

    掌声雷鸣般地响着。陈昌摆摆手,“兄弟们,来机械厂一年多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工作,真感到惭愧,但是在职一天就要对得起这一天,我不会让全体工人失望。说得太土了,谢谢大家。”

    掌声又响起来,大家很感动,有的人眼圈有些发红。令狐英说散会吧,客人们分别离了会场。王立山几个人走近陈昌,立山说:“你讲的真让人感动,我都想哭了。”张成,常青也说儿时盼下雨,一下雨就把钢铁厂的铁蛋蛋冲到了路上,老百姓都拾上卖钱花。大家一阵大笑。

    陈昌拉过立山,调侃地说:“你立了功,我要为你们车间请功,钱可不能一个人花,多陪陪人家,别冷落了姑娘的心。”他朝小月笑着努嘴。

    小月笑说:“我不行,全是人家的功劳。”

    向明走进立山说:“办喜事通知我一声,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忘不了。”立山笑着说:“我还要请书记大人给我主持婚礼呢。”

    围观的人们大笑。

    厂区新铺的环形路上,向明的皮凉鞋发出很响的声音,令狐英笑问:“书记哥,你穿的是名牌鞋吧,这么响,好有风度哟。”

    向明说:“什么名牌,我儿出国考察买的。你知道哪里生产的?鞋盒上写的外文,鞋的标码是上海产,有意思不,哈哈哈。哎,陈昌啊,张震南的事处理的没废多大周折吧。”

    陈昌站下了,回头望着翻砂车间,化铁炉上冒着滚动的白烟,该出今天的钢水了。他舒出一口长气,没有急于回书记的问话,张震南的事情不是没有费周折而是费了很大周折,王立山立了功,有钱好办事嘛。他研制的的叶片油泵市钢铁公司领导非常重视,派人下来考察证明项目落实,拨了很大一笔款支持,靠厂里那点微博的家底真让人羞涩。
向书记问:“你想什么呢?”

    陈昌回过神来:“基本解决了,你去党校走后,他们又闹了几次,赔了人家六万块钱,张震南火葬了。”“肯定是牛富文搞的鬼。”令狐英生气地说是李茹英又不上班了,整天两个人挤在一起不知出什么歪点子,还一直往张震南家跑。

    向书记沉思着说:“他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令狐英想了想,摇摇头,表示猜不着。

    “老向!”陈昌皱皱眉,有些无奈地说:“上周我去市里开会碰到了老同学,说牛富文拿份材料去找总经理,经理不在他却没有把材料留下,当秘书的朋友说材料主要写春光机械厂存在的弊端,他问我怎么得罪了牛富文,让他不肯罢手。”

    令狐英突然想起一件事,凑近两人低声说,“有人反映,张震南出事那天,李茹英在翻砂厂房转悠来着,说找几个大钉,会不会……”

    向书记说:“仔细查查,她和牛富文可不是一般关系。”此时,小张喊他说上边有人找,书记说党校还没有结业,他先走了,有事给他打电话。

    陈昌边走边问,“现在下面有什么反映?”

    “你来了,生产上去了,工人们开了资,都夸你好。”令狐英笑着认真望了厂长一眼,突然发现他像变了个样子,“你好像瘦了。”她一双深黑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陈昌不由一慌,感到窘迫尴尬,便把脸扭向一边的草坪里,说:“这草坪修得真好,绿绒绒的像微波。”

    “这是那几个退休老工人自发干的。”令狐英望向陈昌说:“厂长,如果害死张震南真是李玉英干的,真犯法了。”

    陈昌沉思着说:“你好好去查查,如果是她干的,八成是受人摆布了。”

    突然前面传来争吵声,俩人走过见金加工车间一侧围了几个人,任丑丑正把一张罚款单递给一名青年工人。

    青年工人可怜巴巴地说:“好我的丑丑姐,全厂两个小厕所,6个小茅坑,现在计件挣工资,上厕所得一溜小跑,还得错开高峰期,急了不往角落拉,拉裤里?”

    “就是,就是。”几个青年人纷纷说。

    任丑丑生气地训斥:“那是堆毛坯的地方,能随意大小便?”

    青年工人发现了陈昌,像遇到了救星,走过对陈昌乞求说:“厂长,你看,一百元,一泡尿一百元。”陈昌脸上火辣辣一阵燥热,身为一厂之长连群众吃喝拉撒都没放在心上,多么失职!他连声说对不起,今天这个款先罚在他头上,明天就拨出一部分款扩建厕所、澡堂,解决大家的实际问题。他扭头对令狐英说:“叫办公室挂个意见箱,大家对厂里有什么建议、意见、改进方法都可以大胆提,一周开一次箱,有问题就解决,好不好?”

    任丑丑兴奋地连说了几个好,“厂长,我们可要监督哩。”

    陈昌点点头,又对青年工人说:“以后你们要讲点文明,别利用男人的优势随意大小便,如果有人再被逮住,罚款一定要10倍。”

    青年工人一伸舌头,“妈呀,憋死也不敢了。”大伙一阵哄堂大笑。


                                                        六

    霜降了,天仍然很热,树叶由翠绿变成嫩绿由浓绿变成乌绿,开始发黄,脆弱的黄叶失落了,晃晃荡荡飘下来一片一片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阳光下点缀着点点金色,秋天了。

    体育场的台阶上坐着一对年轻人,他们盯着仍穿着背心短裤的年轻人窜跑着打球。被云彩遮掩了半个带暗红的大火球照在身上仍有灼热感。

    小月用手搭在眉头上说:“真刺眼!”

    立山抓过小月的手,轻轻抚着说:“传说太阳神是个丑女子,她的额头说不准和你一样高,她怕人们知道她的隐秘,就用手刺人的眼睛……”边说边瞅着小月诡秘的笑着,她猛然醒悟,掩盖起满是幸福和羞涩的面孔,冷着脸说:“你说我丑,别理我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她板着面孔站起来假装欲走。立山急了,跳起来一步跨在她的面前,结巴地说:“谁说你丑,我,我只想和你开个玩笑。”

    小月看他窘迫的样子“扑哧”笑了,用拳头在立山胸前擂了一下,他一闪差点滚下台阶,吓得小月慌忙去拽,俩人抱在一起,引得场上几个小青年边打球边发出“嗷嗷”的叫声。立山拉了小月的手,摇着上了大路。小月感到那只男性的手握得好紧,指头关节握得她从手上痛在心里,然而这痛是满足的,是种甜蜜蜜的痛,她依偎在他的肩上,忘记了一切,秋风嗖嗖迎面吹来,让她有了醉意。

    一辆北京吉普驶过,扬起的细尘有些迷眼,小月朝立山身后躲了,擦擦眼睛望着驶向厂区的吉普问:“这是谁的车?”立山说不知道,走去瞧瞧!

    走进厂区,门口的光荣榜上又多了几张照片,王立山的彩照挂在首榜,两旁黑板上各车间的产量交替上升,立山凝视着大幅照片站了许久。小月心中掠过一股暖流,不由长长一声叹息,不是悲哀而是感叹,她问,“人人都有自己的分工,自己的位置,强求来的东西是苦涩的,你说是吗?”立山点点头,正欲说话,办公室的小张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见向书记令狐厂长来没有?”

    “出了什么事?”

    “公司纪检赵干事来叫陈厂长,不知发生了啥事?”二人吃了一惊,顾不得小张,慌忙向厂部跑去。办公楼前停着辆北京吉普,围满交接班的工人们,黑压压一片在乱糟糟议论。立山和小月拨拉开人群,陈昌和各车间的头头们在一起,脸色凝重望着纪检的赵干事和两个科员。牛富文站在赵干事身后,和李茹英另外几个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王立山有些恼火,他靠近厂长问,“发生了什么事,场面这样隆重?”

    陈昌没有开口,纪检的赵干事摆摆手说:“市纪检接到两封匿名信,说陈厂长公款买车,和女厂长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他需要去澄清事实,厂里的工作暂由原厂长牛富文同志代理。”

    全场一片哗然。任丑丑大声说:“俺有意见,陈厂长来后,工人们才拿到全月工资和奖金,有人就眼红了,这是哪个昧良心的王八蛋告黑状。”又有人说:“揍他一顿!”“挖出他的心看他是红的还是黑的。”场上吵成一片,有的在骂、有的埋怨、有的喜形于色。人们越聚越多,七嘴八舌说不能逮捕厂长,厂长不能带走!

    “你们干什么?”赵干事大声说:“我们只是叫他澄清事实,谁说逮捕了。”

    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陈昌眼红了,他已和大家结下了不解之缘,多好的工人们啊!他感叹地想。匿名信和传闻真也好,假也罢,这并不影响新领导班子兴奋地工作,路走出来了,磕绊是正常呀!他不想解释,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此时,他听见远处一个刺耳的声音说:“张震南的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拿大家的辛苦钱送人?怕是会有隐情吧。”

    王立山气坏了,他不能容忍别人污辱陈昌,他正想上前辩解,却被陈昌制止了。陈昌扫了远处一眼,那是牛富文的亲信,他是不是乘张震南酒醉和李茹英偷偷按了开关造成了伤亡的那个人?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令狐英正在悄悄调查。他扫了大家一眼,牛富文始终沉默着,紧闭的嘴唇荡起不易觉察的冷笑。其实,牛富文已经开口了,他的话没声音,眼睛在给周围几个人打气,好像说,加把劲,我在这里给你们撑腰。谁也没有察觉他乘人不备捅了李茹英一下。
李茹英向前走了几步,上眼皮垂下半个遮了半颗眼珠,她有点恨陈昌,也不知恨从哪里来的。“我们先不说生产,我就不明白了,硬留岗的虽没有技术,但打扫卫生、拉料、送铁屑,这些人的工作那么重,怎才有1000元工资?”“你是怎么说话哩?”牛富文瞟一眼陈昌阻止说:“陈厂长来咱们厂做了多少的事?那都是自力更生干的,有钱还能亏了你们?一边去!”他训斥了李茹英几句,回头朝大家笑着说:“陈厂长来厂里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干的不错嘛,大家说,照这么干下去,工厂能不发展?工人们的生活能不提高?我下了决心,要把不合理的规章制度重新改变,充分发挥大家的善变能力,把留下不合理的尾巴我会斟酌处理,大家放心。”

    竟也有几个人拍手。赵干事看看表说:“走吧,老陈,有什么问题到市纪检落实。”陈昌点点头,跟着赵干事向吉普车走去。

    “陈昌!”远处,向书记边喊边快步走来,趋前握住陈昌的手,有些伤感地说:“我刚家访回来就听说了这个事,这是怎么搞的?走,我和你一起去。”

    陈昌摇摇头,“不必了。”他反手拍了拍书记说他会详细汇报一下,解除这场误会。

    “厂长!”王立山、张成和大伙围过来,他们恋恋不舍喊他,叫声让他感动,里面透着多少关心?多少企盼?他的眼睛有些发潮,摆摆手说:“都回去干活,完不成任务扣你们工资我心中难过。”他觉得喉咙哽了下,钻进汽车拉上门。

    突然,有人骂开了,“这是哪个狗日的办这种缺德事?告黑状?查出来扒了他家的祖坟!”本来是惹人发笑的话,但人群中没有一个人笑,工人们默默无语,看着陈昌钻进汽车里,引擎发动了,汽车驶出厂区,在泛着青光的柏油路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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