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潮涨
柳 絮
       [《长钢纵横》2015年第4期 总第97期 ] 关闭】【回页首
                                         一

    天,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了,汗水沁出一层擦掉又沁出一层,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偶尔一阵风从会议室宽大的窗户窜进来,谁也没觉出舒适,百多双眼睛睁得大大期待着。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有人不停地看表,离九点还差那么十几分,等的滋味实在难受。

    “唉!”一个年纪稍长的科员叹息着说:“这简直是折磨人哩,该走就走该留就留,随命吧。”

  旁边又有人说:“现在科学太发达了,新潮上涌、钢铁、煤炭下落,咱这小干部下了岗去哪?”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算,不行贩菜做买卖去。”

    会议室里一片嗡嗡声。

    “来啦!”大家的头唰地甩向门口。

    五十多岁的向明书记领着几个人进了会议室走向主席台,顿时会议室鸦雀无声,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细微的落地声。向书记站在麦克风前,竟忘了吩咐通讯员倒水。他用手敲敲喇叭,喂了几声,调换了话筒,说:“同志们,我就开门见山了,今天开会的目的是关于咱们厂机构精简,精兵简政的问题。厂部机构繁多,早想合并,事太多耽误了,推到了今天,大家也不要紧张,有礼貌些,慢慢来。”他指着桌后一位约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说:“他叫陈昌,农民企业家,被聘任到咱们春光机械厂任厂长,今天初次上任,大家欢迎他讲话。”

    台下响起稀落的掌声。

    陈昌微笑着走向台前,他个子约有一米九,脸庞英俊,和电影明星陆毅有些相似。他环视了台下所有人的面孔,笑着说:“各位长辈,兄弟姐妹们,我不是什么企业家,只是个泥腿子,是在乡镇企业干过几年。”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陈昌摆摆手,“搞管理我不大在行,既然公司聘任我为春光机械厂厂长是逼着鸭子上架,那就只好挣扎飞一次了。”他露出白白的牙齿笑笑,顿了顿又说:“前几天,我做了个调查,你们能在这么大个单位捞一份差事很不容易,但是想站稳脚跟必须有才。如果你什么才都没有,却占了这么好的岗位,那就是有树大根深的背景,否则进不来,即使靠各种门路挤进来也会被淘汰的。”

    陈昌严肃了,他扫了一眼台下每个人复杂的面孔,郑重地说:“精兵简政,是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中提出的,这句话提得好,不是谁能阻挡得了的。在座的都知道,机械厂共有在职员工400余人,楼里却有近100人,领导机构庞大,人浮于事,有人调侃地说,八点上班九点到,喝喝茶水看看报。他们心中有个小九九,工资不少拿,奖金平分何乐而不为?记得我到某厂一个处办事,这个处五个人,一个处长一个副处长一个书记一个负责写报表,大量复杂的工作全是由那个不带长的干,工作时间是用来到下面胡侃、喝酒唱歌跳舞打麻将,他们忘情于诗意和山水之间,生产平平,工人们的工资受到了威胁,大家想想,难道不应该为此感到脸红吗?”

    陈昌激昂地讲着。谁都明白,春光机械厂从高高的顶峰跌入了深谷。机械厂生产钢锭模,因为领导不力后转产,让人羡慕的机械厂一夜之间几乎一无所有。陈昌工业大学毕业,又是镇上钢厂的青年企业家,九十年代初,他所领导的小钢厂几乎濒临倒闭的边缘,那种难受的滋味他也尝过。不过,他这人干啥都不服气,靠着股蛮劲和智慧,硬是支撑过来,很快生产予以转机,上级领导很赞赏,把他调来国营单位。

  陈昌提前就走访了机械厂,实地看了看,细细琢磨了所存在的问题,写了一份厚实的材料报了上去,上级领导仔细看了后,鼓励他说,党委重视,好好干!怎么干?他思索了很久,便有了个大胆计划,合并机构、人员调整,该简则简、该留则留、精兵简政。这是个惹人的事,要得罪早点来,以后就更麻烦了。

    通讯员小张续了水,陈昌喝了一口,他说原来钢锭模是本厂的拳头产品,生产出钢锭加工成各种备品备件供应几个厂使用,现在人家宁可花大价去外面买也不用我们的产品,为什么?技术不精,质量差。要想在市场上竞争就得保证质量,提高质量的关键是人的素质。合并机构、精减人员,充实生产是头等大事。刚才说过,有才用才,一无所有就转岗、下岗,到人才市场竞争。

    “请问你聘用干部的条件是什么?”有人带着挑战的味道问。

    “事业心极强,懂经营管理。”陈昌说。

    “在你任职期间,完不成承包指标怎么办?”

    “我辞职,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场里传出一片笑声。“我和向书记几个领导研究过了,去留人员下周开过职工代表大会决定,下来书记给大家讲话。”

    向书记在会上说了什么,台下已经听不清楚了,人群中阵阵低语,越来越高,宣布散会都没听见,询问、怀疑、猜测的目光互相传递着,突然,有人“咚”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人们“哗”地站起来,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二

    夏天的晚上好迷人,清澈如镜的天空挂着皎洁的明月,用手摸着的繁星闪烁着磷色的光辉组成美艳的图案,满街的游人徘徊于街头巷尾,享受着一天最惬意的时候。一块块空闲地儿摆满了不知从哪个办公室淘汰的桌椅,桌边坐满了男人女人,摆一盘花生米和毛豆,喝酒划拳,声浪压众。夏天的睡眠似乎少了,消磨的时间很长,肚里憋不住的脏物很快从上边挤出来,排泄到种植的花池、草丛里,冒着让人窒息的气味。

    西北角靠墙的桌子边坐着三个人在喝闷酒。

    牛富文黑黑的胖乎乎的脸上几颗浅浅的疤痕里蕴藏着怨恨和愤懑,细长的眼里透出高深莫测的光。他原是春光机械厂的厂长,也曾呼风唤雨过,手很阔绰门路很广。机械厂主要生产全钢铁公司的备品备件,主生产钢锭模,原料大都靠从外面进。牛富文当厂长时在邻县里开了座铁厂,挂名春光机械厂附属单位,铸出的钢铁供机械厂使用,他的隐形收入是非常可观的。让他没想到的时,前年增产,专用品牌竟出现了纰漏,一次性亏损几百万,工人连工资都开不了了。他本想再扑腾几年,做梦都没想到来了个土鳖陈昌,免去了他的厂长职务。他恨,一个农民有多大本事,钻进国营单位?就等着瞧吧。

    “咕噜”一口酒下肚,牛富文打了个很响的饱嗝,对坐在一旁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立山呀,别想不开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还年轻,路还广着呢。”

    王立山醉眼朦胧,端杯欲饮,“你说什么?”

    牛富文一声冷笑,“不就是拔拉了个芝麻官,少挣了个钱?挣什么名誉,简直像个娘们!”

    王立山倏地站起来,酒杯重重放下,杯中的酒溅出一点涟漪,红着眼说:“你说谁?”

    站起来拉王立山坐下的李茹英望一眼扭头围观的目光,气急败坏地小声责备,“吵什么?职代会刚开了,就自相残杀起来,你们这些男人真不沉气。”

    王立山颓然坐下,抓起酒瓶猛灌,想将憋屈全部灌进五脏六腑之中。合并机构充实一线他早就听说了,做梦也没想到是这么个下场,而他竟在被减之列。他们仨人,一个厂长一个妇女主任一个办公室主任全免了,说是另行安排。职代会的程序,主要领导先做报告,再按部就班分组讨论,有人也提到过生产上所存在的问题,王立山知道没有哪一回认真执行过,讨论会也就是例行公事,按部就班。让他没想到的是选举那天,牛富文下了台,他和李茹英也被撤了职。在部队时靠着智慧聪明,摸爬滚打,哪一回不是标兵?复员回来调到春光机械厂干翻砂,凭着从部队带回来的拼命与忠诚,不久在厂部当了名办公室代主任,他做到了为民遵纪守法、为官清正廉洁。正当春风得意之时厄运偏偏落在他头上,丢人现眼不说,连科级也飞了。他横竖咽不下这口气,又不知怎么发作。

    立山听见一口吐痰声,哈拉声音很响,浓痰就落在他的脚下。他从心底看不起牛富文,庸庸俗俗无德无才,坐了头把交椅也就是靠着塞钱铺了路,没什么实本事。他又想灌一瓶,被李茹英夺了瓶子。他真的醉了,站起来东倒西歪走了几步,小风一吹头开始旋转,胃里翻江倒海难受,猛然“哇”的一声,一腔脏物喷洒而出,他扑倒在地上。

    茹英起身去扶,被牛富文制止,眯眼望着这个和他上过床的女人说:“让他睡会儿吧。”他瞟一眼旁边欢声笑语的酒客们,压低声音说他搞了个材料,是关于今次机构改革的问题,要去省里反映。

    “那合适吗?”李茹英担心地问。

    “他妈的,搞什么机构精简,这纯是陈昌的私欲,是暴虐,简直是瞎干!”牛富文细长的眼睛睁大,下唇错了下,手里那根烟捏碎了。

    这几天,陈昌胃口特别不好,老觉得呕心,他不喜欢吃面,虽说是北方人却是南方的喜好。回到办公室求小张去社区卫生所买了盒健胃消食片,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小张,去叫向书记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张答应一声去了。

    陈昌摘掉安全帽挂了,窗和门的对流风将闷热吹散了,他感到凉爽,端起茶几上的凉开水咕咚了几口。

    一会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向明进来说:“刚才你有个电话是镇医院打来的,问你在不在,我说你下了车间,是媳妇吧?”

    陈昌笑了,“好长时间没回家了,都想我的女儿了,顾不上,得先整这一摊子事。”他从抽屉里拿出文件,说书记你看看。

    向明接过来见是一份生产转产的材料。陈昌说,上级领导让钢锭模停产,百把号工人干什么?失业的滋味很不好受,咱们得给人家找碗饭吃,是不是?他说金加工铁铆先别考虑,两座化铁炉不能待毙,我计划派人到大厂矿跑跑,把他们的铜件,损坏的零部件揽下来,加工成品,供给使用,他们节约了开资咱们挣了钱,都合算。这是具体方案,你瞧瞧。

    向明重新打量了一眼陈昌,心说这小子是有几手,真敢瞎干。职代会开了,机械厂不敢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却也翻了个儿。现在一个厂长一个书记一个生产设备厂长,几个科室成了五个,科长下了,科室的闲人下了充实一线,不愿去的,停薪留职到人才市场谋略。金工车间三个合并两个,裁去了三班倒。陈昌说他查过岗,晚上十二点上班的工人精神头不足,大部分瞌睡;合并了铁铆、氧焊车间,合并了翻砂、锭模车间,合并了维修、淬火车间……车间主任砍了一半,这在二十世纪初的开始创造了奇迹,这小子令人刮目相看了,这才是共产党员的品德,敢说敢干!

    “老向,你有什么意见?”

    “什么也没有,就按你说的来。”

    “我知道大家意见很大,”陈昌皱下眉说我也发愁,没办法,就像从国道上重新修一条路,需视察、开拓才能开工。

    向明想了想说:“代主任王立山下去了,你想怎么处理?那天他找了我,不想离开机械厂,他可是块能干的料,应该考虑考虑。”

    向书记喝了口水,将杯轻轻放下,又说:“关于人员调动,工作安排,你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干,我坚决支持。不过……我觉得将落选干部彻底调换不大合适;第一,到一个新单位干什么?群众怎么看,他本人也很尴尬,那样做逆反心理会很强。第二,不是倡导干部能上能下吗,不当干部就当一般人,像王立山原来在铸造车间干得相当得手,要是把他下了闲置在那里多不自在,不要一刀割,再检验一下,有人说不准还没彻底发挥出来,让大家多提些建议和要求。”

    “向书记,您说得对,我的态度是有点急于求成,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失去了民心就失去了一切,我……”

    通讯员小张慌慌张张进来了,喘息着说:“厂长书记,高老师找来了。”

    话刚住口,高秀兰怒冲冲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好几个人,她的脸色很难看,将蒲扇摔在桌上,瞪着眼指着陈昌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我老头好歹也当了十几年书记,你的手指一动就把他的闺女拨拉了?”

    向书记慌忙拉高秀兰坐,说老嫂子别生气,扭头对陈昌说:“这是小月妈,离职老书记的夫人。”

    陈昌听说过高秀兰的大名,原在厂子弟小学任教,出了名的泼辣女人,“高老师,你别生气,坐下说。”他拖过椅子。

  高秀兰虎着脸:“我不敢坐你的太师椅。我就不明白了,小月怎么就下了岗?她可是大学生,学的是企业管理,来厂部管理图书是她身体不好……”她一句接一句,声音很高,像射箭的弓。

  “你是靠着门路,任着年轻当了几天农民企业家,有什么了不起,事不能做的太绝,你把我闺女吓病了,你给我个说法。”

  围着的人表情很复杂,向书记推着大家说去上班吧,有什么看的。人们散去了,他陪着笑脸说:“高老师,看你一直站着,多累,坐下吧。”

  “不敢!”高秀兰斜了陈昌一眼。

  陈昌很恼火,又不能说,是不知如何解释。这几天一直有人找,他和书记商量,书记也哼哼呀呀,闹得他一团迷雾。新的选举不是说铁板钉钉已成定局,不容置疑,如果有才从实考证,是可录用的。但他现在不能解释,只有笑着说高老师,你暂且回去,关于小月的问题,等我们研究再做决定。

  高秀兰狠瞪了陈昌一眼,“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总得给别人留条路。”说完,蹬蹬出了门,又扭头对向书记说:“老向,你可是我家老头子提拔起来的。”说完蹬蹬走了。

  老向一声苦笑,“这个女人风头主义十足,纯是个难缠鬼。”

  陈昌摇摇头,面带歉意地说:“难怪有人生气,也许真的出了纰漏。老向,这个小月既然是曲书记的女儿,又是大学生,论理不应该发报纸呀。”老向说,“大学毕业那年,高老师就来找过我,说她女儿身体不好,不能倒班,就去收发室上班,谁知是怎么回事。”

    重新改造过的金加工车间马达轰鸣,机床飞快地运转,成品件整齐地码在一起发出幽蓝的光。李茹英百无聊赖地坐在排椅上,目光随着车床旋转。

  这几天她有些毛了,从办公室又回到金加工车间,张成这小子不太用她,真不知干什么好。她原先并不在春光机械厂,在职工医院旁边开了家挂着医院牌子的理发店。她忘不了牛富文,圆圆脸的牛厂长成了店里的常客,时间久了,眉来眼去就有了那种关系。后来,破例农转非,成了机械厂的女工委员,虽只是个办事员也美美炫耀了一阵子。“精兵简政”她成了被减之人,在干部身旁混了二三年懂得了当今关系学的份量,再返回给人摸头、刮胡、掏鼻毛的滋味不大好受。

    一个叫桂枝的刨车工更换工作衣准备上班了。李茹英突然有一个鬼点子跃上心头,她招招手悄悄对桂枝说:“听说了没有,要和七八年那样下放女工哩。”

    已围过几个倒班的女职工,“那不叫下放,那叫优化组合,竞争上岗。”“是啊,咱们都是原来的职工,涮去了哪里招工?”几个叽叽喳喳地说。

    桂枝说:“不可能吧,100多名女工可占很大比例呢。不行,我去问问令狐姐去。”

    李茹英嘴一撇,“人家是厂里的红人,全走光也轮不上她,新厂长正准备提拔她呢!”

    李桂枝把工作帽一甩,“不干了,走,找陈昌算账去。”

    一群女人向车间门口涌去,李茹英低喊了一声“哎,可别乱嚼,我也是听人说的。”她望着十多个叽叽喳喳跑出去的女人,突然感到遏制不住的兴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豁出去了,这口气她咽不下,要看看陈昌怎么收场!“李茹英!”一声吼叫将她唤醒,四川辣子任丑丑站在背后,这个女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她见不得故意找茬的人。李茹英有些怕这个女人。“哎,叫我?”她装着才听见的样子问。

    任丑丑指着问:“你干啥煽动她们去闹事?”

    李茹英问:“谁煽动了?”

    任丑丑说:“除了你还有谁,真不是东西!”

    两个人有了吵声,车床停了,围过看热闹的人群。李茹英想,说不准这许多人里还有和她同命运的,她豁出去了,讥讽地说:“你这么认真负责,靠舔勾子,虮子大的官你也弄上一个当当呀,怎么和我一样爬上爬下开行车拉铁屑,鼻子栽葱还假充象哩。”

    任丑丑反唇相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啥东西,骚货一个吆。”

    “啪”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任丑丑恼火了,突然,像一头母狮扑过去伸手一抓,李茹英的脸上现出五条血道,又被拉住领子猛劲一用撕掉半拉前襟,露出半个肥胖的奶子。李茹英脸红到脖子跟,怒骂着抓住任丑丑的头发,恶毒地咒骂,俩人撕打在一起,唾沫星子到处飞舞。任丑丑长得矮小被压在地上,李茹英畅快地边打边骂,“叫你狂,叫你狂!”

    工人们围过,有的劝架,有的尖着嗓子助威,有的打着响亮的口哨。

    “住手!”一声断喝,人群静了下来,地上滚打的两个女人被拽开仍怒目而视。令狐英秀美的面孔气得通红,她不能容忍在她的组里丢这样的脸。

    “上班时间打架,赤臂露胸害不害臊?”令狐英指责着两个人说:“按规则办事,你们今天的工资别领了。”

    陈昌和车间主任张成早已站在众人背后,陈昌问,“她叫令狐英吧?”张成点点头说是,夸令狐英能干,说这姑娘省冶金企业学校毕业,行车组组长,管理方面很有一套,是个实干家。李茹英陈昌了解,她没什么特长,却死活不愿意离开,她说再有两年就退休了,让她留下,一定好好干。她被分到行车组,不上行车负责拉铁屑。

    令狐英见俩人低头不语,挥挥手说:“站着干什么,还不干活去!”

    “等等!”

    陈昌穿过人群站在令狐英旁边,女工们见是厂长涌过来七嘴八舌问:“为什么解雇我们?”“这不是欺负女人吗?”“你也有老婆孩子,这样小瞧我们,这家能不能成?”一个组长操着浓重的山东腔说:“搞优化组合,俺钳工组就有人上班打毛衣,偷偷上街买菜,光想挣工资不顶人用,俺不要!”

    “就是!”其它组长也说。

    女人们又一阵喳喳,有的低了头有的脸红有的不服气。陈昌摆摆手,对大家说:“你们是女人,技术不比男人差,韧力和耐力不比男人低,为什么局限于女人那个小圈圈里?这是大家值得深思的问题。刚才有人说解雇女工,不是解雇是竞争上岗。滥竽充数这个成语大家都知道,几年不会干的,干不好的,不服从分配给改革设置障碍的人,厂里有权让你下岗。”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对,陈厂长今天开了个现场会。”张成指着墙上的牌子说:“看见了吗,各项制度写的清楚哩;一,安全第一,你们不是常说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下班吗,别说在嘴上,要当头等大事记在心里。二,不准迟到,一个萝卜一个坑,上了岗就认真负责。三,不准在岗位打架、酗酒、瞌睡、喧闹,以后让我逮一次按制度严肃处理。都好好看看,去干活吧!”

    大伙散去,张成叫住了令狐英,说行车组长别干了,去厂里担任生产代厂长。

    “我?”令狐英睁大眼睛,接着大笑说:“我可不是那块料。”

    “这是厂委的决定!”陈昌投去一束鼓励的目光,“你有能力,好好抓抓生产,一半天到大钢厂实地考察,改变春光机械厂的面貌,回归正儿八经生产,支持一回吧。”

    令狐英想了想,庄重地点了点头。



                                                          三

    早上八点,陈昌让小张通知科领导班子和各车间主任到办公室开会,他当官有些不习惯开会,大部分时间到各车间走访,他觉得多联系群众,若能统一思想统一行动,力量可不能低估了。

    陈昌望着大家关注的目光,他介绍了领导班子的情况,又着重讲了安全生产,才对令狐英说:“英子,你把去外面看到的实际状况说说。”

    令狐英翻开本子,口齿清楚讲大公司大钢铁厂的发展趋势、生产状况、务真求实的经济发展,连厂区的卫生环境,这制度那制度都说了。她有些兴奋,好像不是去学习而是去旅游,忽然听到向书记两声轻咳,她感到讲的多了,不好意思地说:“我讲不好,书记你说。”

    向明笑笑,“你讲的很好,我今天稍有点感冒。”这是他开会前养成的习惯,是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又咳嗽了两声,先说了一些大致情况,喝了口水才进入了正题。

    “俗话说产必求质,牌必求名,货必求优,效必求高。在飞机上我就一直想,咱厂一直生产钢锭模,牌子很硬,别丢。不能生产大锭模就生产小钢锭,质量上去了不吆喝,也有人家出手抢!”

    陈昌在些感动,说:“书记说的好,产品必须打牌子。金工车间、铆焊车间、检修热处理车间巡步就班已基本进入生产轨道,目前,关健在于翻砂锭模,大家讨论讨论怎么办?

    大家七嘴八舌低声议论着,铆焊车间主任常青说:“锭模有两座化铁炉,四部行车停产就可惜了,英子和书记说的好,钢锭模利大,金加工主任张成也说,咱们还可以做其它模型,像电动机、吹风机、……走廊里的脚步声重重传来,王立山怒气冲冲站在门口,他失去了脸上往日的笑容喊到,“怎么就把我下了,办公室各种材料都是经我手写的,我兢兢业业工作着,怎么就下了岗,为什么?”

    张成劝道:“有话慢慢说, 发这么大的火干吗?”“坐下,生气犯得着!”王立山瞪着眼说。“事儿没有落在你们头上,漂亮话谁不会说,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他虎着脸甩向一边。

    “谁说你一无所有了?”陈昌严肃地盯着他,这牛脾气倒像自己。那年镇政府把他的副镇长下了,他也不服气和现在立山相似。他半开玩笑半挖苦地说:“一个共产党员大闹会场,还牛皮哄哄表功,不错嘛。”

    王立山斜视一眼陈昌,低了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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