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人家
游子
       [《长钢纵横》2015年第3期 总第96期 ] 关闭】【回页首
    夏日的风,一阵一阵地掠过。浓密翠绿的杏叶,窸窸窣窣地响着,熟透的山杏,一颗接一颗地坠落。小院东墙外的土路,已是杏黄一片。我只得绕道柴扉下的小径,来到正门前。院内的狗,嗅到人的声息,不停地在狂吠。

  大院木门紧闭。门额匾牌中央,刻有“四世同堂”四个楷书大字,右下方竖列了一长串名字。不用说,这是一家人丁兴旺的农户。院里院外,一定上演过许多婚丧嫁娶的大事,或是发生过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这时,木门“吱呀”地开了。一位皱纹比木门纹路还深的七旬老大娘,把我让进了院里。黑狗,呲牙咧嘴地迅猛前扑。窑洞门前,一位须白的老大爷吓退了黑狗。老人年近八旬,身边堆着小山似的山杏。他正剥掉一只只杏皮,把杏核放在铁桶里。

  “大爷,山杏这么小,您剥得可真仔细”我递一支烟过去问:“杏核,一斤多少钱?”

  “不值个钱,今年树结的多,不弄弄,都烂了。”老大爷瞅了我一眼,又看看粘手的杏黄,笑笑说“不抽了。”老大娘却接过烟去,边绵绵地抽,边和我聊天。

  他们的几个孩子,都搬到门外河对面,新盖的砖瓦房里去了,剩下他们老俩,独守这座院落。我仔细地观看这座院落。大门正对的高崖下,是三孔靠崖窑。左边的一孔已经坍塌,露出幽黑的洞,显得与整个院落极不协调。另外两孔,砖墙砌成的门脸,木门上方、右侧,都开了一扇木窗。麻纸,薄薄地贴在木格窗棱上。院门两侧,各建有一间厢房。左手那间,从熏得黯黑的墙面看,显然是厨房。右边的则是堆积杂物的柴房。土坯夯砌泥抹的北墙上,依次挂有犁、耙、耧、锄、木锨等农具。墙下的菜畦里,黄色的北瓜花和紫色的茄子花,开得异常的欢实。菜畦旁,一只肥硕的花母鸡,领着一群小鸡“咯咯”地觅食。

  南面是利用山崖做的墙。一棵半崖上斜生的山杏树,星星点点地裸露着桔红色的杏果子,让人产生了采摘的欲望和兴趣。院内种有苹果树和枣树。院外,冲天直上的几十株白杨,遮下大片的阴凉。站在院里,始终有种凉爽沁入胸腑。让赶路的我有了一种慵懒的疲惫,从心里流露出的留恋和依赖感,使我迈不出这户窑洞人家。回头瞧瞧忙活的老人,静心地操劳,红尘凡间的烦事,似乎从未爬上他的额头。

  这时,缕缕的炊烟,从正中央的窑洞门窗上飘出。瞬时,满院子都飘漾着木材、油松的淡香和烟熏火燎的味道。这种味道,是那样的温暖,浮浮袅袅地勾起儿时的记忆和故乡亲切的怀想。我不由得进入窑内。老大娘坐在门右手的土坑沿上切菜。坑上的瓷盆里,放有揉好的面团。窑内侧南壁下,置有一方砖石砌成的能放两口锅的火灶。冬天还要把从地下通到炕下盘绕的烟道打开,窑洞的底部边上有个垂直的烟道,一直通到窑前,冬天就成了唯一的取暖设施了。

  “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或许指的就是这种热炕。但,“土打的窑洞丈二宽,夏天凉来冬天暖”。这座高四米,宽八尺,深三丈的靠崖窑,因利用了山崖的黄土层做窑体,不仅节省了木材,还少占了平地。又因窑洞全身凹进山壁,与大气接触少、传导慢,因而窑洞冬暖夏凉。在老爷山区,与这座靠崖窑院建筑风格不同的,还有地坑窑和砖石砌造的锢窑。

  这时,噼里啪啦的柴火把一口铁锅的水烧得滚开。我饶有兴趣地掀开了锅盖。谁料想,却撩起了自个儿的食欲,顿时觉得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眼睛不觉中有点直了。

  “孩子,不用走了,晌午就在这儿吃面条。”大娘看出了我的心思,给我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我接过水,心里竟涌出丝丝的甜蜜,“大娘,我自个儿来,谢谢您了!”“这孩子,还说上谢了。”大娘像极了我的亲娘。她是如此的慈详,她的话是那样的富有亲和力,让我无法拒绝什么,只是木纳地点点头;而只有娘做出的饭菜,才会永远的香甜,才会百般的令人回味,才会留住儿女们游荡的心。

  大娘忙着炒菜卤。我帮大娘往炉灶里添了些干柴,四处打量窑洞里的布置。白石灰粉刷过的后墙上,贴有一张大幅的毛泽东画像;像下是早年打制的一张实木老爷柜,平时用来供奉观音、佛祖像,年关时,就燃香祭祀上苍祈求平安。柜两边摆有两张圈椅,家里的长辈,平时坐在上面,极富权威。我小时候,就不敢随便上这类椅子,弄不好屁股是要挨板子的。可见,这家的家教也极其严格,如果门风不正,家道不旺的话,四世同堂可能就成了一句空话。

  南壁上,糊着喜庆的年画。壁下地面上,竖立着几口大缸,两口盛粮,一口放水。北墙上,依次放有大衣柜、顶箱柜。箱柜上面放着杂物篓。再过来就是那张土坑了,坑上贴着一溜墙纸,靠墙叠有数床被褥。土坑上,有一张小方桌。可别小看了这张炕桌,炕桌是不可缺少的,孩子读书学习、平时喝茶吃饭全靠它了。特别是来了贵客时,泡上一壶浓酽的大叶茶,大家伙儿盘膝围坐在小方桌旁,一边叙着家常,一边品着茶水,友谊和亲情,便在淡淡弥漫的茶香气味中凝聚升华。屯留人好客,茶水刚喝了一小口,新茶便又续上了,你若不把茶杯反扣在桌子上,一杯杯大叶茶就能把你灌醉了。何况,后面还有待客的酒菜已经备好,这时窑里漾满了茶香酒香柴火香,任凭谁也抵挡不了这窑洞独有的山区乡村风味。

  就是今天这顿面条,院里枣树下的石条几上,也放了几碟小菜,全是刚摘下的蔬菜。有切碎的新韭、小葱,有旋片的黄瓜,还有雪白的咸盐,新酿的韭花……就在大娘下面条时,院门被推开了,一个10岁的小娃子,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饺子进来。“爷爷、奶奶,爸妈让我来送饺子。”奶奶接过孩子的碗,已洗净手的大爷,一把搂住孩子,“别回了,就在爷爷家吃饭吧。”“不了,爸妈让我快回去呢?”说完,孩子挣脱爷爷的怀抱,野兔似地溜跑了。我看见老人眼角掠过些许的伤感,可过了一会儿,爽朗的笑就重新挂在了他的脸上,“这小子野的很,像他爹小时侯一样,顽皮得到处跑。”

  “为什么不和孩子们一起住到新房子里去呢?”我不解地问老人。

  还没等老人回答,大娘已把面条送到我们面前,“舍不得,他那三孔破窑呗。”

  “你舍得你去吧,”老人呛了大娘一句“掉块窑洞墙皮,还喊了我天天追着补呢?”

  大娘的话,我特别理解。家父过世后,要不是给四弟家看孩子,我的母亲才不愿意离开老家。用她的话说,父亲的魂魄在那里,全家的根系在那里!尽管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老屋屋后的草,母亲要一棵棵拔尽。前不久,母亲还雇人爬到房顶上,把那些杂生的榆树苗除尽;村里要硬化路面了,母亲生怕铺不好门前屋后的路,还一次次地蹒跚着回去。看着年事已高的母亲来回的忙碌奔波,我们说又不常回去住,你又何必这么辛苦呢?母亲说,家乡的水比外地的血还要浓,我们只是飞到外面的风筝,风筝线还拴在老家的房屋顶上……等你们老了,你们就会越来越懂了。

  这是不是就是华夏民族所谓的故土难离、老屋难弃、叶落归根的情感呢?家乡的窑洞、房屋,是温情的、贴心的,它凝聚了一代代人的情感、智慧、劳苦……又有谁能把它轻易地放弃呢?就像我面前的老人家,他们宁愿和相守几十年的窑洞一起慢慢地老去,也不会弃之而去。如若真的要丢弃的话,老人们的心恐怕就空了……而由这样一处处窑洞人家组成的村落,散落分布在老爷山区,成了一道道独特的观光风景线,成了老爷山区奇特民风民俗的重要根基,成了游子们魂牵梦绕的情感源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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