凫水
雪鸿
       [《长钢纵横》2015年第2期 总第95期 ] 关闭】【回页首
    人到了一定年龄,就喜欢怀旧。许多尘封多年的童年往事像村前不舍昼夜的漳河一样,奔腾而来。很快又是夏天,这几天脑海突然涌现出一件趣事:凫水。

    凫水,对应的词应当是“游泳”。之所以用这个字眼,一是因为从小说顺了,不好改口。二是初学时,谈不上任何意义上的正规化,后来能够在水里浮起不沉,进而敢于在滚滚激流中劈波斩浪,完全是无师自通熟能生巧的缘故。不像现在的孩子们,学游泳还要花钱请教师,参加培训班,再套个救生圈,一招一式都严格按规定动作来。

    常言道,久在河边站,哪能不湿脚。对濒临漳河的家乡来说,岂止是湿脚,在河里丢了性命者大有人在。比如在我出生前多年,我家的西院就有一个本家少年,因下河不幸溺水身亡。我从记事起,屡闻屡见有死于下河玩水者,本村、邻村都有。故夏天各家的头等大事,就是看管好孩子不让偷去下河。村上孩子们到河里玩水,需要过两关:一是学校关,二是家长关。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建立了“联防机制”。尽管这样,吃过午饭,我便总是寻思着去河,磨磨蹭蹭寻找各种借口,比如说去学校完成作业啦,去教室打扫卫生啦,等等。但这点小伎俩岂能瞒得过大人。“睡去。”父亲用并不严厉却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于是只得乖乖爬到炕上。父亲不放心,傍着我躺下,把我挡在窗台跟,腿一弯,围成一个弧形,想跑是不可能了。可是我的思绪早已飞入荡漾的碧波里。玩水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那清粼粼的河水太具诱惑力了,在河里嬉戏玩耍打水仗太令人向往了。孩子总有孩子的办法。我假意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待身后慢慢响起鼾声,便悄悄起身下炕,蹑手蹑脚走出屋子,像鱼儿挣脱了钓钩,转眼间不见了影儿。有时在炕上假寐,一心想等着父亲睡了好溜,不想自个倒先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两三点,心里懊悔不已,只好乖乖上学校。

  学校就位于村南的大庙里,距河最近,站在操场上就能望见浩浩荡荡的河水。学校对学生亦是严防死守。老师上课时训斥,放学时絮叨,耳提面命,苦口婆心,天天如此,令人厌烦。总之一句话,不准下河!  

    尽管学校、家长有联防机制,但还是防不胜防。一想起玩水,我们就把大人的谆谆教导忘到爪哇国去了。南河边离村太近,于是就到村东离村较远的东河边去玩,那里环境较为僻静。一到午后,孩子们便三三两两不约而同来到这里。

  我们玩的地方,是连着漳河的一个大水潭。这里原是安阳电厂的一个用于汲水的洋井,后来废弃,逐渐旋成了一大片水域,那水清澈碧绿,浅处可齐腰,深处则难测。由于水从地下涌出,所以温度要比河水偏低些,哪怕是炎炎夏日,亦是凉瘽瘽的,旁边则是一片宽阔的沙滩,堪称天然浴场。

  学校检验学生是否下过河有一招:下午上课前让男孩子排好队,挽起裤腿。老师依次用指甲在每个人的小腿上轻轻划一下,凡刚下过河者,皮肤上会出现一个白道道,没下者则没有。同时老师还鼓励孩子们互相检举揭发。这些法子真绝,愣是把我们管住了。不过,大伙总是想方设法偷着下河。有时不知怎么就走漏了风声,正玩在兴头上,家长突然从天而降,逮个正着,或二话不说把衣服抱走;更有甚者,干脆直接去学校把衣服交给老师。三四年级的孩子,已很知道羞丑,没了衣服无法回村,有时只好借同伴们一件应急。可是夏天多数人都不多穿衣服,那就谁遇着谁认倒霉吧。下午的课是上不成了,只好独自待在河边等太阳落山,直到暮色苍茫才光着屁股狼狈地回去,免不了又挨一顿数落。这种惩罚最有效。常常人在水里,却老提心吊胆,一旦老师或家长突然寻来怎么办?为防万一,有时提前想好了对付办法——将衣服藏在河边庄稼地里,一旦有情况,上岸抱上衣服就钻入庄稼地里逃之夭夭。

  当初自己是怎么学会凫水的,已没有太深印象,只记得先是在浅水里瞎扑腾,后来听大点的孩子们说,学凫水首先要先学会“潜蒙”,即潜水。——手捏住鼻子,慢慢蹲下水里,尽量憋气,时间越长越好。或两个人互相架着胳膊,一起蹲下,比谁憋的时间长。后来敢在水下用双手挖着软绵绵的沙地爬行了,憋个一半分钟不成问题。学会潜蒙,胆子稍大了,就尝试着到深一点的水里玩,当然还是乱扑腾。一天玩耍中,突然发现身体不靠任何凭借能够浮起来。心里那个兴奋啊。其实是熟能生巧,久而久之掌握了规律,只是不自觉罢了。刚学会那阵,身体匍匐在水里,两手在胸前一齐向后刨,同时两腿配合,有节奏地用脚使劲“嗵嚓、嗵嚓”蹬动,身后水花溅起老高。这种游法俗称“狗刨”,样子又笨拙又难看,但却是每个初学者必须经历的一步,如同学写毛笔字必须从楷书练起一样。正是一通百通,狗刨式太费力,后来渐渐学会了侧游,仰游等姿式,虽然动作不标准,然而却很实用。先是能游几米、十几米、几十米,后来敢于横渡漳河,哪怕水库泄洪,水深流急,浊浪滚滚,也敢搏击中流,面无惧色。

  就这样在家长和学校的双重管束中,村上多数孩子还是早早学会了凫水,其中不乏游技精湛者。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漳泽水库泄洪,常有大鱼冲决罗网,随波逐流而出,大者可达十几斤,有孩子跳进激流中,捕捉受伤的大鱼,到附近厂矿换钱买文具。

  有时走在灼热的沙滩上,可碰见到笨拙的老鳖静静卧在烈日下晒鳖盖,它见人来则迅速拔脚逃跑,滚进水里。老鳖黑色的鳖盖光溜溜的,瞪着一双圆眼,憨态逗人。听大人们说,老鳖惹不得,一旦手指被它咬住,直到星星上全才松口。因此我们对老鳖既充满好奇,又有点害怕,频频用树枝撩逗它,试图激怒它。有时它会突然伸长脖子,紧紧咬住树枝不放。当将其弄翻鳖盖朝下肚子朝天时,它会迅速伸出一只脚作支点,加上头部配合,“嘭”的一声重新扣在地上。若你虐待它时,它会迅速将脖子缩回壳子里,不再理你。那时并不知老鳖肉是美味,还能吃。村民连鱼虾都不吃,遑论鳖肉了,所以都认为老鳖是无用之物。

  有一句形容做事不甘心的俗语说:临死也想捞根稻草。堪称经验之谈,我对此有切身体会。那是在邻村上高小五年级的时候,一天上午,放学回村后,天色尚早,我们几个便直接去下河,直奔深水区。上午的河水本来冷,加上走得浑身是汗。刚游不远,我突然感到一只小腿肚剧痛难忍,腿肚抽成了一个硬疙瘩,再也无法动弹,不由大喊大叫。早就听说过,下河最怕小腿抽筋,十有八九会丧命。我这是第一次遇到,心里一慌乱,连呛几口水,身子渐渐往下沉。就在危急关头,本村和我同班比我大两岁、水性也好的一位同学快速游过来,一边托住我,一边奋力向岸边游去。我脑子一片空白,强烈的求生欲望,促使我下意识紧紧抱住他。人们在抢救溺水者时有句行话:能救死人,不救活人。是说在救溺水者时,若不得法,溺水者会死死抱住你、摽住你,使你无法活动腿脚,往往救人不成,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七十年代,我村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下河,双双溺水身亡,待捞起时发现,两个人仍紧紧搂在一起,使劲掰都掰不开。——我终于化险为夷,很长时间过去了,想起来仍后怕不已。回家更不敢向父母提起,不然以后更下不成河了。类似我这样的情况,村里许多孩子都经历过。

  下河有瘾,不知你信不信?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年年如此,浑身上下晒得黝黑。每到盛夏,河边便出现一道风景:清粼粼的漳河奔腾不息。午后,被骄阳晒得滚烫的沙滩泛着刺目的白光。卖晌洗衣服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在岸边坐成一排,挽起裤腿,双脚插进温煦的水里,岸边笑语飞扬。花花绿绿的衣服晾晒在地上、树丛上,像天上飘落下一片片彩云。那边孩子们搅动一河清水,衣服散乱地堆在岸上。沙滩上、水里都是赤条条的人,嬉闹声、击水声此起彼伏。每当来到河边,看到眼前的场景,就像是斗牛看见了红披,顿时激情勃发,迫不及待脱去衣服,“扑通”一声,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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