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
游子
       [《长钢纵横》2015年第1期 总第94期 ] 关闭】【回页首
                                                   一

  俗话说,“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其实,还不到腊月二十,小城里的人们大都已经把房子收拾干净了。这时的街面上,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商场内年货琳琅满目,市场上蔬菜果品堆积如山,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红的中国结,喜庆的福字,形形色色的红灯笼……人们徜徉在街道上购置年货,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小年一过,母亲把我们兄弟几个叫了过去,说想回老家过年。“不是说好了在城里过年,怎么又要回去?”我们很是诧异她的变化。“年火不能烧,灯笼没地挂,邻里没法串,”母亲讲了一堆的理由,我们无力拒绝。再说,父亲不在世的这些年头,我们一直回家过年,这一下不回去,母亲肯定不适应。见我们半天不表态,母亲又说了:“年三十把你爸‘接’回来(家乡的习俗),留下他一人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家里’,没人陪他过年,我这心里……”母亲说着说着,掉下了伤心的泪水。她的话,如一枚针扎在我的心头,眼睛止不住酸楚起来。“回回回……别说了,”壮实的四弟一跺脚,把头扭了过去。

  随后的两天里,母亲开始让我陪她买年货。母亲有腿病,迈一步,闪几下,没人扶,走不了多远。可回家过年的心劲激励着她,一个人蹒跚着去了几趟小市场,买了一大堆还嫌不够,还掐指盘算着差那缺这的。一些大件的,诸如米面肉蛋、带鱼鸡鸭、灯笼挂件,都是我帮衬着母亲一次次弄回家的。这还不算,她还在夜里,炸好了丸子、酥肉、豆腐、带鱼。看她累得腰酸腿困,闲下就捶腿的样子,我无奈地摇摇头。可她却是一脸灿灿的笑容,说这准备得还不多,要在老家,早就磨好黍面蒸上团子、炒了茶面、炸了麻花……她的兴奋感染了我,我觉得那散发着泥土清香、浓浓乡亲、美好回忆的家乡新年,已在母亲心里落下了根,催生出一种生命的力量,促使她无论离家再远,无论穷富病困,都要叶落归根似的,飘飞到生她养她的土地上去。似乎只有到了家乡,才能过出一个具有家乡特色的新年来!


                                                    二

  才进村子,“回来好,家里好”,“回家过年来了”,“就等你了,要不小巷多灰呀”,乡邻们的一声声问候,让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荡漾在心头。瞅着那一张张熟悉的白发渐多的脸庞,瞧着那一座座错落有致的新老房屋,睃着村中系满红布条的大槐树,仰视着一缕缕淡蓝的炊烟,望着村外高耸起伏的岭脉……夹杂着童年记忆的情感一起涌动在心怀,使人百感交集叹息不止。我日思夜想的家乡呀,它是那样的朴素、普通,又是那样的令人牵挂和不舍。

  打开布满锈迹的院锁,眼帘立刻充满了荒凉。荒草、落叶、灰尘、蜘蛛网……已经包围了这座凝聚着父母心血和美好生活记忆的院落。想当年,院子里到处回荡着父母的絮叨声,兄弟的打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现如今,小院却是一派衰败景象,室内地面上浮生了一层雪白的潮霜。推开房门时,一只黄鼠狼倏地窜出去,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母亲不停地絮叨:“这才走了几个月,家就被害成了这个样子,要是走上几年,这家还是个家吗?”我没有接母亲的话,我知道父母创立这份家业的艰辛,知道家在母亲心中的份量,母亲的心此时肯定比我更难受更悲戚。回到家乡,回家过年,母亲只是想让我们,不要忘记了家乡,只是想让院子里沾上点人气,好把风尘、草叶统统地清除出去,以还原家的温馨美满、清新敞亮。

  清街扫院、掸尘抹灰、洗刷铺盖、擦窗户、拭玻璃、安烟筒、点炉子,母亲和我们兄弟俩个,整整忙活了一天,家里院里才收拾得干净整洁起来。我和四弟都累得腰酸腿痛了,何况患有腿疾的母亲呢。但她还是不肯闲着。一早起来,就晃着个腿东家出西家逛说说这道道那的。邻居们知道母亲来了,开信用社的成柱送来了对联和挂历,还给母亲兑换了一沓崭新的压岁钱。捏沙锅的河清,让老婆端来一碗小米和几个团子。对门的小兰,高兴得一会儿送几个萝卜,一会儿送盆粉面。母亲见人来就说叨个半天,还指使我一趟趟地往街上跑,买窗花福字鞭炮蔬菜。腊月二十九的街上,到处是一片喜迎新年的景象。一家家超市商铺菜铺里人来人往,摩托车、电动车在商店前来往穿梭。乡亲们说话的声音一个高过一个:“准备好了吗?”“有啥准备的。”“过年来串门呀,你省不了酒的。”……人们边说边忙,割着猪羊肉,买着花生鞭炮,点着纸张,扯着花布……村里的乡亲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把年货购置得更齐全,把家里布置得更完美,好过一个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新年。


                                                       三

  过腊八、送灶君、蒸团子、办年货、除尘灰、染理发……经过一个腊月的忙碌,新年在乡亲们的期盼下盛装登场了。三十儿这天,我和母亲还没起床,就听到了院外小巷里的泼水声清扫声。走出院门,看见成柱已经把200多米长的巷子,和十来户人家的大门前打扫干净,正用铁锨往推车上铲灰呢。我过去想给他帮忙,他说一个人能干得了的。进进出出的人们,向他投来赞许的目光。正看时,对门小兰丈夫小文,肩扛一大捆玉米杆子过来,分了一半搁在自家院子里,另一半掐到了我家的院里。正纳闷想上前致谢时,母亲边拍打着小文身上的灰土边说:“孩子谢谢你了,年年让你给我们找烧年火的柴火。”我给小文点了一支烟,那个谢字一直没说出口来,只是笑着向他点点头。

  吃完午饭,人们就在小巷里忙碌开了。平时,人们在外面工作上学,小巷人少寂寥。年前,人们大部分赶回来了。院里,是大人的笑声;院外,是小孩的叫声。男人们爬梯挂灯笼,女人们剪纸贴窗花。对门小文是个大车司机,家境殷实日子红火,却是节约能手,挂两盏旧灯笼不说,灯笼里安的还是日光灯泡。我往街门上安了对深红绸纱新灯笼。一对“嘎嘎”欢叫的花喜鹊,振翅在梅花绽放的粗枝上,似乎给院子、小巷、全村,都带来了吉祥。巷外,也有极少数人家,装了小巧精致八面玲珑的宫灯跑马灯。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旧桃换新符。”春联,可是年节喜庆的主角,每家每户都选择深意新颖的见门就贴。词联文绉、字也讲究,什么“百世岁月当代好,千古山河今朝新”、“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 一年四季行好运,八方财宝进家门”、“三生有幸全家福,春景耀辉满堂春”,足以让人品味揣摩半天。这还不算,你再瞅瞅灶神处,写有一对“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神龛里写着“天地宗亲师”,旁侧则是副“天高自古悬日月星辰,地厚至今载山河万物”。

  门神到,灾邪去。有家请来哼哈二将避邪除灾,有家请来秦琼、尉迟恭保家护院,还有讲究的家户,尊请门神持冠捧鹿,寓意着加官进禄。现在,家乡人不多在堂屋正中挂领袖像,也少贴年画,只是在屋子一角,吊幅高档挂历纪年记事。可院中的事,却马虎不得。我家虽没养猪牛羊,没贴什么“六畜兴旺”,却也在房屋对面墙上贴了“抬头见喜”,厨房灶台处贴上“连年有余”,小车上贴上“出入平安”。 

  忙完家里的事,我去村里四门八户、院巷街道上溜了一圈。家乡,是个大村落,足有4000多人口。回家过年的人很多,多家门口停着来自北京、西安、陕西,甚至是厦门、新疆那边的汽车。每辆车上,都贴上了红红的车联,车内玻璃上装饰着一只只活泼可爱的小羊。男人们贴完对联挂完灯笼就没事了,有的还四五个聚在一起玩起了扑克,打起了麻将;女人们可不行,她们还得在厨房准备丰盛的年夜饭,因为除夕夜马上就要来临了。瞧着那些用红窗花、红鞭炮、红苹果、红绸子、红挂件、红对联、红灯笼……编织出的浓浓年俗,氤氲出的喜庆年味,我简直陶醉在家乡的大年氛围里不可自拔。怪不得母亲坚持着回来,怪不得远在外地的游子们要归来。游子,是远离家乡的风筝,回家的路就是那条牵在村头大树或是母亲手头的长线,归乡的路再曲折再遥远,也要风尘仆仆地往回赶,因为家乡的风情最醇厚,老屋的炕头最温馨,母亲的目光最暖和,村里的年节最迷人。


                                                    四

  家乡的年夜饭,是一家人的团圆饭。菜品得好,菜量得大,因此得早早的准备。母亲半下午就开始忙碌了,把城里带来的肉菜果蔬尽数拿出。三个盘子盛满果梨桔蕉,两个碟子装上板栗核桃。四弟在院子里洗菜,三弟媳在案板上剁肉切菜。我则领着女儿、三弟、四弟媳一拨人有说有笑地包饺子。火炉上,沙锅里炖的土鸡,“咕嘟咕嘟”地嗤着香气,馋得四弟家的儿子一会儿掀锅瞅瞅,一会儿夹块肉尝尝。三弟媳是烹饪高手,刀勺铲瓢噼里啪啦地使过,屋内房外便溢出阵阵香味。路过院外的三虎哥,进来瞅了半天,“弟兄四个都来了,好大的一家人呀,”三虎哥接过三弟递上的一支烟抽了一口说。隔一会儿,斜对门的干瘦精巴的河清走了进来说,“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二弟接着说:“给你们都做着呢,别回了。”“得回……得回……家里还有好多人呢。”他们俩和母亲唠了一会回去了。母亲没有做饭,自顾自地剪着各色纸张,她在忙除夕夜烧香接神祖供神祖的事。

  在小孩子的期朌中,在大人们的忙碌中,在游子们的欣喜中……一家家炊烟浮起来了,一户户灯光亮起来了,一盏盏红灯笼照起来了,一挂挂鞭炮响起来了,一串串烟火升起来了……除夕夜,终于来临了。暮色刚过,我便和兄弟们端油灯拿香火,路上碰上一拨拨和我们一样去村外接神祖的村民。母亲开始先祭神,后祭祖。祭祀前,得把供品全部摆好。摆供,是个精细活,样样得记清楚。先把室内外四处排设神位,神龛前供上供菜、点心,天地神前要放上填满谷子的碗(以前用斗或升)设供,其余诸神设供从简。祭祖呢,均设有祖先牌位,初一至初五,每日早晨燃香叩拜,早午晚以时食供献;十五后送走祖先,习俗至今依然。等摆齐整了,母亲把一柱柱香火点燃,我们在门外燃放鞭炮,随后大家一起作揖磕头以示敬畏。

  忙完了诸事,年夜饭终于开始。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子前,一边品尝丰盛的菜肴,一边观看春节联会晚会,一边推杯换盏叙长道短。为了这顿年夜饭,母亲可是费了不少的劲。不来家过年,在小城里就得去酒店饭庄团圆吃饭,因为种种原因,总有人来不了;兄弟们一家家轮流聚餐吧,家里不宽敞不说,还得费老半天的劲做饭,谁家也不想受累。只有来到家乡又宽畅又明亮的老屋里,人们进出随便适意舒坦,忙时一起忙闲时一起玩,在母亲这儿,谁心里也不憋屈。就是有谁因事来不了,改天再过来也行,反正有母亲一直在这儿等待。遂了心愿把我们叫回家的母亲,你看她现在多高兴,坐在席的正中间,听听老三说说单位的事,问问小四生意的近况,笑容从未滑下她的脸膛。兄弟妯娌们也是,平时也不多见,现在趁机她和她聊聊,你和我说说,那个亲热劲似乎从未有过。侄儿男女们呢,一会儿打成了一团,一会儿拱在了一起,叫闹声没有停止过。“发压岁钱了。”不知谁吼了一声,小兄妹四个立刻涌到母亲面前伸手要红包。我在旁边瞧热闹,四弟却拿过一个软垫放在地上。看谁磕得头欢,母亲就先给谁钱。


                                                 五

  时间在大家的欢笑声中,不知不觉的就到了零点。2015年的春节来临了,新年的钟声敲响了。瞬时,院内外、村落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村里人,在新年的第一时间,迎来了第一桩重大盛事,到土地庙祭拜土地爷。新年钟声过后,我和弟弟拎着母亲准备好的供品走出家门,向村外西北方向的土地庙走去。天黑沉沉的,有零星的雪花飘落。路虽然有些黑,但村里的每条小路都有人向土地庙聚集。等我们到的时候,庙前已经人山人海、香烟缭绕、炮声四起。我们学着村民的样子,找块地方插上香,朝着庙里土地爷拜了拜,燃起了一挂鞭炮。瞅着眼前的灯火,听着入耳的炮声、嘈杂声,我为面前隆重的场面所震撼。日渐富裕起来的人们,正在土地庙前,用一个共同的方式,感谢厚德载物的土地,给自己带来了甜美生活。

  回到家里时,玩耍了一天的孩子们都已睡了,他们的身边,准备好了第二天要穿的新衣,他们没有一个要守岁迎新年。二弟还在瞧电视。我说守岁吧,他说快五十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们一样守岁。我见他没有一丝睡意,去抓了一把干果,弄了盘花生米,提了一瓶酒,到没人睡的西间和他喝酒聊天。我自己小时也曾守过岁,那是为了第二天早上和小伙伴们拾鞭炮串门挣压岁钱。现在呢,品味着绵甜的小酒,想想像流水一样逝去的岁月,心头陡生几分惜别留恋之情,可又对来临的新年寄以了美好的希望。我不禁想起古人的一首首《守岁》诗:“相邀守岁阿戎家,蜡炬传红向碧纱;三十六旬都浪过,偏从此夜惜年华”、"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人尚醒,酒未干。天,已经到了五更。一声鞭炮,隐约地从村边传来,便有一阵的鞭炮声跟来,紧接着鞭声炮声礼花声,就在全村的各个角落激烈地响起。“放鞭,点年火,”我和二弟跃出家门,却发现地面上落了一层白雪。“雪”,我们更加兴奋!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是个好年景。爆响的鞭炮,似乎把大地都震醒了,母亲和屋里的人纷纷起床,邻居家的几个小孩,也早早地跑来拜年。

  年火,烧起来了,熊熊的火光揭开了年节的序幕。家乡有烧年火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在除夕前备一捆谷草或干柴,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点着。相传古时候,有一种怪鸟叫九头雉鸡,每到大年初一,就会飞出四处觅食。九头雉鸡头部破烂,不断滴血,血滴在哪里,哪里就遭殃。后来,人们发现九头雉鸡十分惧怕火光,于是就用烧柴火的办法防御它飞来。久而久之,形成了烧年火的习俗。

  正月里来,雪打灯。纷飞的瑞雪,把一家家门前的灯笼映照得红彤彤的。踩着一尘不染的雪地,我向村外走去。此时夜幕未褪,站在村头高处望去,在噼噼啪啪响彻夜空的鞭炮声中,一片红光、一片烟云,整个山村笼罩在一个梦幻的世界里。远处山川平原上的城镇呢,沉醉在欢腾祥和的烟雾雪幕中;960万平方公里的华夏大地上呢,更是灯火辉煌烟花齐放鞭炮共鸣,13亿人民安康和顺举国欢腾共庆新年!这是一幅多么五彩缤纷的画面呀,这是一个多么波澜壮阔的场景呀!国再大,也是一个个家庭组成的。国家的文明富强,源于家庭的和谐美满。而家乡的新年呢,用故乡独有的感召力、亲和力、凝聚力,把远在他乡的游子们吸引回来,和家人一起品味乡情、感受亲情、融汇感情……从而激发新能量、迸发创造力,继而把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国家,建设得更美好、更富足、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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