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过个年
高望飞
       [《长钢纵横》2015年第1期 总第94期 ] 关闭】【回页首
    我的家乡叫万村,记忆中只有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呈长方形状,村西大都是王姓,村东大都是苗姓,只是村中夹杂着郭、张、李等几族杂姓。许是祖先担心这个僻小的村落被岁月的年轮慢慢吞噬,故意起下这样一个颇为大气的村名。

  家乡,在我的记忆深处,除了那暖心润肺的乡情,便是这淳朴浓郁的年味。每到过年,这种不可复制的美好印记都会勾起我切切不可淡忘的思乡之情。多少年思思谋谋,总想回家过个年,再体味一番儿时过年的情趣和感受,然故乡的“家”却早已不复存在,唯有那梦境般的美好记忆历历在目——走进腊月,如同走进天堂,一股浓烈的喜气扑面而来。一大早,芦花大公鸡就扑棱棱地飞到高高的墙头,对着东山的红日引颈鸣叫,给静谧的村寨平添几分生气。大门外的麻池岸畔,羊工大叔喂养的那只老黄狗,把嘴脸深深地埋在爪下,蜷曲在那儿一动不动,偶有几个赶集的外村人路过,睁开眼皮睃一眼却懒得吠叫,因为在它看来,这方圆几个村子虽相隔数里,却并无内外之别,相邻的村人熟悉得可唤起彼此的名儿。

  早饭之后,红艳艳的日头渐渐升高,洒下的阳光是那样的祥和而温暖,如春景一般。放了寒假的毛猴娃娃,成群结队地串着巷子疯跑,似乎在追逐新年,追逐幸福,追逐语文课本里所展现的那令人憧憬的生活景致。忙活一年难得休闲几日的男人们,叼着旱烟锅围坐在街头,三三两两地在论收成谈年景,时不时又望望村口,期盼在外务工或念书的家人早早回乡过年。热闹街头,不知是谁放出几个“起火”,在天空突兀炸响,一股淡淡的火药味迅速弥漫开来,沁人心脾,人们明显感到这年味愈来愈浓了。

  过了小年,如同进入忙碌的秋季。大集三六九,小集天天有,那通往镇上的陌径小路一改往日的冷清与空阔,天天来往着扯回花布的秀灵灵的媳妇们,买回年画火鞭的俊生生的小伙子,提着酒肉回家的红脸汉子,挟着葱蒜海带粉皮的大脚婆姨……人们相互打问着年货的价钱、集市的行情和各家备办的程度,说笑声、打对声夹杂着鸡鸣狗吠声,村东落了村西起。我和小伙伴掰着指头成天价数,廿四、廿五、廿六……恨不得一眨眼便是那年三十。

  我家院子的东南屋轧有一盘石碾,腊月的碾坊是一年当中最为吃香的,挡住窗口,挂上门帘,再生一拢地火,不冻人也不冻湿面。一进腊月,每家各户都来我家排队,争先恐后抢占碾子的使用权,母亲不识字,但懂“先来后到”的老规矩,不送人情不徇私,谁先约下谁先用,一句凭口无据的承诺,便将碾子的使用顺序规范得有条不紊。从早到晚,碾子吱吱嘎嘎转个不停,那石碾的滚动声和簌簌地碾压茶面、年糕面的摩擦声,把古朴的年韵吟咏得真真切切又生生不息。笑语声中浮荡着过年的韵味和幸福的指望,家家户户洋溢在一元复始的兴奋和喜悦中,扫屋子、糊窗棂、剪窗花、捡柴火、蒸年糕,院子里升腾着袅袅炊烟和蒸年糕的浓浓热气,屋子里案板菜刀噔噔咚咚剁砸着扁食馅,无论你走到谁家,都会有一股香喷喷的年味闯入你的鼻孔,钻进你的肚里,溢满你弯弯曲曲的肠道。

  除夕,东山的太阳刚露脸,整个村子就变成一个火红的世界,屋檐下是红灯笼,窗格上是红窗花,门楹两侧是红春联,牛栏、鸡舍、猪圈、狗穴、茅厕、磨坊贴着红,拴马的桩、驴拉的车、人用的农具也贴着红,凡与生活相连的地方都贴满了红。口里吃着红枣馍,手里用着红筷子,盘里放着红酸枣,内里穿着红兜兜,上了年岁的大人无法把红显露在外,就在裤带上、衣襟边扯挂点红,这“红”的渲染已不再是过年用来驱邪避凶的寓意,着实成了人们对生活安康的憧憬和向往。

  隔年夜饭吃过,便再无往日的困顿。大人们点着红蜡烛围在火炉旁守岁,歪事孬话谁都不提,净拣一些吉利有兆头的话儿调侃,时不时有几多笑声冒出窗外,划破寂静黛色的夜空。小伙伴们不愿闷在家里,提前穿起过年的新外套,打着红红的灯笼,挨家挨院奔窜,相互炫耀着各自的满足。每到一家,婶娘们便会分发些核桃、柿饼、大枣之类的吃食,偶遇宽裕人家,会施个分分毛毛的压岁钱,那年头钱虽值钱,人们却不把它看得过重。

  火鞭很长,通常只有一挂,我早早就焙在火台上,惟恐燃放时发潮不响不脆。朦胧中被第一家鞭炮声惊醒,便一骨碌爬起身往外跑。燃放鞭炮是孩子们过年最惬意的事,然我生性胆怯,欲试不敢,只得拣些未燃着的瞎捻鞭炮,装在兜里玩“手花”。

  正月十五闹元宵,没有刻意的扮妆,也不求精湛的演技,尽管闹得无节奏,但就图个“闹”,大伯大妈们扬臂摆腿的一个动作、一种姿势,都是对他们生活的歌赞,对传统文化的弘扬,对炽热情感的释放,对内心世界的表露。多少年过去了,我想这闹元宵的“闹”劲会无歇地延续下去。

  家乡很穷很贫瘠,现在也不算富裕。然而,那山、那水、那村、那浓浓的年味,总使我一往情深。城里人过年是比乡下丰盛得多,奢侈得多,但总缺少些什么。我想,甚么时候能顺着那弯弯的山道,爬上那陡陡的石坡,回到那香喷喷红彤彤闹腾腾的家乡,有滋有味地过个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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