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冰车”
雪鸿
       [《长钢纵横》2015年第1期 总第94期 ] 关闭】【回页首
    马年的冬天草草结束了,这个暖冬有些出格,本来是“三九四九,冻死鸡狗”的时令,天气却偏偏像阳春三月。有几千年之久的黄河流域二十四节气,近年来和实际气候成了两张皮。有时不免胡思乱想,假如地球也像人一样有知觉有意识的话,会不会埋怨人类扰乱了其生物钟,诅咒人类缺乏人性不是东西?大自然的确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了,这或许就如恩格斯所说的,它这是在报复人类吧!

  于是想起了童年时的冬季,那个冷啊,朔风凛冽,天寒地冻,温度足在零下二十七八摄氏度。走出屋子,呵气成冰,耳朵、鼻子、手指、脚趾等身体末端处,常常冻得生疼难忍。黄土路也冻得呲牙咧嘴,一道道皲裂横亘于脚下。到井上绞水,若动作稍慢点,栓桶的铁环会和手粘到一起。二十四节气讲,小雪封地,大雪封河。记得每到秋后地光场净,队里就忙着联系拖拉机,无论如何也要赶在“小雪”前将地翻过。不然的话,一旦西北风刮起,周天寒彻,地冻三尺,想犁地得等到明年开春后。这样的寒冬,现在已然不见,地面不过薄薄冻层皮,顶多也就指把厚而已。

  浊漳河从村西南来,频临村前转向正东,然后转一个九十度的大弯后在村东奔腾北去。虽然她如今被现代工业文明摧残得蓬头垢面,奄奄一息,全然没了昔日的清秀明媚,以致人们差不多将之忘记了,然而她的怀抱里,却存储着我童年时代的许多美好记忆。

  漳河系季节性河流,夏则急流滚滚,行人望叹,冬则细流汩汩,踏石可过。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安阳电厂兴建,以漳河作水源。为保证用水充足,电厂在村东河上砌筑了一道漫水坝,村南的河道始终保持恒定水位。每到“大雪”前后,满河清流便披上厚厚的冰甲。墨绿色的冰层厚达多半尺,坚硬似铁,平滑如镜,一望无垠。人走在上面,冰下有时会发出咕咚咕咚带立体的悦耳声。大人们说,这是冰层挤压河水的声音。有时会在冰层里发现不幸的鱼儿,从其姿势看,大约是晚上呆在原地过久了,没有及时游走,生生被冻成了标本,如琥珀一般,纤毫毕现。

  像夏天的水中一样,冬天的冰上同样是孩子们的天堂。起初玩得最多的是溜冰。拿起架势,向前紧跑几步,蓄积势能,然后双腿立直,身体倏忽滑出几丈远,如此而已。后来不知从哪里传来一种叫“冰车”的滑冰工具。——在一块长约二尺,宽约半尺的木板上,钉两个平行的“铁圪疤”,高约二三寸。人盘腿坐在上面,双手各握一根尖尖的细盘条做的冰杖,像划桨般快速向后戳动冰面,冰车即飞驰向前,瞬时速度足足赛过汽车。若想停下,将冰杖靠在前端轻轻一拦,随着“刺啦”一声,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冰车嘎然而止。冰车非常好玩,冰杖一点,或绕弯或直行,进退自如,毫不费力。若坐板做得长一些,后面还可载一个人。那个威风啊,真是惬意极了,潇洒极了,也让人羡慕极了。

  冰车很快在孩子中风靡起来,个个都以拥有为荣。制作冰车,细盘条是必需材料。那时钢材是稀罕物,翻遍家里也没找到一截盘条棍。又不敢向大人求助,因为不仅得不到支持,还不免挨一顿训斥。——久在河边,骑者善堕,村里曾发生过溺水悲剧,所以不让小孩到河里玩耍是各家的铁规矩,只是屡禁不止罢了。可是,拥有一个冰车的愿望强烈地吞噬着我的心。那段时间整天寻思的就是冰车,夜里做梦也是冰车,怎样才能弄一个呢? 

  好在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我一个。后来得知,河对面岭上安昌村西正在建设氮肥厂,几个同伴嘀咕一阵,决定铤而走险。那是冬日的一个下午,太阳寂寞地挂在西边天上,河岸的衰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们几个人踏冰过河,爬坡攀岸,涉过犁过的光秃秃的野地,不消二十分钟便来到了化肥厂工地。那时的工地上没有围墙,和旷野相通,一览无余,乱糟糟的。工人们正在忙碌,大约谁也想不到几个小孩子此番不可告人的来意。我们磨蹭着,几双贼眼不停地朝四下踅摸。转悠了一阵,终于发现,在不远处一个角落里,整齐地垛着一摞摞弯好的盘条架,长方形,约有书包大小,顿时像被磁铁吸住了,这正是朝思暮想的细盘条啊!于是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靠近。瞅瞅左右无人,各人飞快抓了几个盘条架,转身拔腿就跑,身后荡起一股尘土。工地的人究竟发现了没有,无从知道,反正一切如常,更没听到诸如“抓小偷”啊“站住”啊之类的吆喝呼喊声。冰车梦已攥在手中,我喜不自胜,手冻得通红,竟丝毫没有感觉到盘条的冰冷,一口气奔下河滩。

    回到家里后,悄悄将盘条架藏起来。一天趁大人不在,就像杜诗中“娇儿敲针做钓钩”那样,独自埋头干起来。用锤子将盘条架捣直,量好尺寸,再用錾子剁断,模仿铁匠的样子,在火里烧红,将两头捶尖,然后在门搭上弯成铁圪疤,钉于木板上。一个冰车和一双冰杖终于做成了,内心充满成就感。有了冰车,天天下河溜冰,百玩不厌。最有趣的是孩子们分成两队进行滑冰比赛。大伙在冰面上摆开阵势,齐刷刷横排成一行,宛如天上的雁阵。随着一声令下,只听冰上“碴碴碴”一阵响动,冰车像离弦的箭争先恐后飞出去,渐渐有人拉开了距离,片刻便蹿出好几里之外,远远望去,黑影绰绰,像一群散落于冰面上的捞鱼鹳。

    孩子们天性调皮,最喜欢故意制造“车祸”寻求刺激:划着冰车有意朝别的冰车撞去,只听“哗啦”一声,顿时人车分离,溜出老远。不过由于冰车重心低,即便摔倒也不碍事。老人吃跌无异于灾难,孩子们却把吃跌当成乐趣。所以大伙不愠不怒,有人还特意在冰车前端钉几个大钉,以增加坚固性。

    正月很快过去了,春天开始落在坚冰上。锋利的阳光先是在冰面上刺出密密麻麻的针孔,接着扩展为一片片马蜂窝,如同光洁的皮肤上生了连片的癣疮。曾经坚硬如铁的冰层很快变得像穿烂的破粗布,疏密不一,凹凸不平,既酥且脆,人再也不敢上去了。孩子们玩了一个冬天,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那时候的孩子们没什么玩具,喜欢自己动手鼓捣一些小耍活。在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玩耍占了大多数的课外时间。考试也简单,但不失严格。看到今天的孩子们眼睛一天到晚离不开书本,被课外作业搞得晕头转向,长年累月淹没在题海里难以脱身,泯灭了童趣,压抑了天性,窒息了创造力,比起我们那时来真是可怜。 

  后来,村东漫水坝在漳泽水库的一次泄洪中被冲决,河里再没了从前的清流激荡,鱼戏蛙鸣;再后来萎缩成了一条狭窄的污水沟,垃圾充斥,荒草疯长;加之温室效应,河水这些年不再封冻,即使冻也是支离破碎,不成气候,孩子们也只能从我们这些老辈口中聆听那些远去的美丽童话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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