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
柳絮
       [《长钢纵横》2015年第1期 总第94期 ] 关闭】【回页首
    刚过六点,老平旺拄着拐杖,走一步挪半步,干净的水泥路上拐杖慢腾腾敲击着地面。

    今天补发养老金,银行的人一定很多,老平旺的身体早已不利索了,他一定会走很长时间。

    天空布满稀薄的白云,将老阳儿遮掩得朦朦胧胧,淡淡的西北风紧一阵慢一阵掀起树上挤下的片片枯叶,吹集在一起,打个旋儿悠到了背风处。

    今年凉得有些怪,过了八月十五下了一层薄雪,天变凉了。老平旺穿上了黑大衣,这是闺女褪下来罩了外套的棉工作衣,虽然旧了,也很暖和。

    差不多八点钟,老平旺挪到了银行门口,他吃力地迈上一阶宽长的台阶,又吃力地迈了一级,就靠在栏杆上喘息。门口已聚集了许多人,这几年给退休职工涨养老金,涨多少?补多少?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是儿女们的事,他像演双簧,月初开资坐到银行的小窗口前服务员反复瞧他布满皱纹的脸,再和领取证上的像片对照,像片和本人一样就行了。

    门还没有开,人们排起了长队,笑逐颜开,互相询问涨了多少?老平旺八十六岁?或者九十岁?他的眼屎挂在鼻子两旁,嘴角涂着饭粒,目光呆滞地瞅着晃动的人流。哗啦啦闸门卷起来,人群涌了进去。老平旺腿非常吃力硬挪了两个台阶走不动了,恰巧刮了阵风旋来一张废报纸停在他的脚下,他一手拄着拐杖,弯下虾似的腰慢慢坐下,浑浊的老眼数着银行门口来回出进的人们。
 
    “老哥,开资呀?”熟识的人问,“能开多少?”

    “什么?”老平旺的耳朵背了,“天不好?凉了,凉了。”声音游丝般沙哑。

    “我是问你开多少工资?”熟识的人对着老平旺的耳朵大声喊。

    老平旺张着没牙的大嘴笑答,“我也不知道,就是千把块钱吧,多少都行,咱老了不干活,挣太多没意思。”

    “等你儿啊?”

    “哎!”

    老平旺收敛了笑容朝东张望,他的儿子们都在东面小区住着,儿子们平时非常忙,每月开资才会照面。在市里的闺女倒是常来,上个礼拜没见,一准是她的婆婆住医院了,如果不是,常来打点的闺女怎会不来呢?

    快九点了,暖阳儿钻出薄云悬在了半空,老平旺虽穿了棉裤仍感到凉嗖嗖的。银行里的人越来越多,仍然排着长队,唉,如果老伴活着,他就不用操心了。

    老伴是哪年走的?有些痴呆的老平旺已记不清楚,原来忙忙碌碌清清淡淡的家一下子变得孤寂、茫然无措了,儿子和媳妇再也没上过门,他们嫌他邋遢,嫌他有尿臊味,他们嘴上不说,但媳妇们的黑脸让老平旺知道,是嫌他偏心,把积蓄给了闺女。老平旺觉得说不出的冤,老伴病在床上好几年也没用过儿子的钱,每月一千元的养老金怎么节约都省不下,涨养老金才几年?

    一滴老泪随着皱纹流下。他眨巴着眼看天,小风吹过来,一粒细尘迷了老平旺的眼,他感到非常硌,哆嗦着手擦了一阵,又流了阵泪还是不行,想起老伴教他的办法翻动上眼皮,边翻边吐唾沫,效果还是不佳,下眼皮像船帮朝上兜着,一粒尘死活不出来。

    取钱的人仍在往大厅里续,儿女们没来,老平旺的眼睛红肿得像桃,他不住地吐着口水。

    眼前飘过来一朵红云,是从下往上跳跃,像寒冬暖暖的老阳儿透过枯枝洒下来的。

    “老爷爷你干什么哭呀?”声音尖细的稚嫩。

    老平旺的心突然很酸,真的想大哭了,“老爷爷没哭,是迷了眼。”

    “我给你取出来。”一双有窝窝的小手费力地翻动老平旺松软的眼皮,用小手帕擦了半天欢快地叫道:“出来了,好大的一粒尘!”

    老平旺看清站在面前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多像小孙子呀!现在他都大了,似乎忘了还有个爷爷。老人已记不清他们长的什么样子,一切都变得生疏了,眼前的女孩将老平旺枯萎的心暖得热乎乎的,“肉肉儿,你不敢一个人乱跑,小心车!”

    “谢谢老爷爷!”

    旁边一个女人喊小女孩的名字,小女孩答应着跳下了台阶。老平旺望着远去的母女,突然感到失去了什么,心酸溜溜的难受,眼窝窝里屯积的泪水顺着老脸上的沟沟壑壑流下来。

    银行大厅里的人少了一些,外面的人也稀疏起来,儿子们仍然没来,没来肯定有事,开资这天他们不会遗忘。老平旺迟迟疑疑还是没敢进去。

    前年脑梗住了阵医院,大脑就成了盆浆糊。有时,几缕非常清醒的思绪会在浑浊的大脑里占有一星空间,但却是稀有的。他不会掇弄什么密码,也点不清所有的钱,开出来的养老金三个儿子平分,这是大儿子定下的制度,给女儿几个?他还能留多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除了抽几支烟,老平旺一辈子没什么爱好。  

    那年,老伴走了后,老平旺扫了几年大街,拾了几年垃圾,给医院看了几年大门……,渐渐地越来越老的老平旺似乎被人遗忘了,安安静静地呆在屋里,不抽烟不喝酒,看很小的电视,吃买下的方便面,屋里冷冷清清,人气跑了。妻弟给儿子们开过会,分配轮流赡养老人,说归说,除了月初养老金分配能看见儿子们,他几乎忘了他们的模样。

    唉,太阳就这样阴阴晴晴升起来。

    月亮就这样圆圆缺缺落下去。

    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哪天和老伴相会,谁说不是一种美妙的感觉?老平旺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坐着,目光像晃动的乒乓球,只是呆滞地慢慢移动。

    喇叭响了两声,小车停在面前,车门开了,迈下来穿着耀眼皮鞋的脚……

    风大了,凉意更加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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