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下)
张玉堂
       [《长钢纵横》2014年第5期 总第92期 ] 关闭】【回页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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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正月初五,冯三两又去了一趟县城。这次是刘三石给雇的车,还带了不少礼物。礼物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无非是地里种的小米、土豆、胡萝卜。刘三石是让他带好酒、好烟的,冯三两觉得赵五斗家里不缺这些,就把烟酒置换下,在自家胡乱拿了些,一样一袋子,看上去厚实。

  五斗娘说不用不用,还是放进大门边的厨房里。

  年假没修完,赵五斗还在家。

  冯三两说:“那次回去,我可能是伤了点儿风寒,躺了半个月。起来就忙过年,也没功夫来看看。”

  赵五斗说:“你来看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倒是我过年该回去拜拜年,一直忙,也回不去。过年放几天假吧,不是这个来看,就是去看那个,还是个忙。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明天又该上班了。”

  冯三两说:“你忙的是正事儿,该忙。”又对五斗娘说:“老嫂子,你还好吧?身体可结实?”

  五斗娘说:“结实,就是腿脚不利索,天一变就疼。上一回你来,正赶上五斗有事,也没吃顿饭。今天五斗也在,你爷俩好好喝两杯。”

  冯三两看看赵五斗:“好了吧?脸上没留下疤,光光的。”

  赵五斗摸摸额头说:“不碍事儿,就是玻璃茬子扎了一下,当时血流的不少。”

  冯三两说:“以后可得注意,少喝些酒,身体要紧。”

  赵五斗说:“该出事不由人。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那天我看见的到底是个啥?”

  五斗娘说:“还能是啥?鬼!三两啊,多亏你那天来得及时,黑夜里外头还真有动静,呜呜的,像是鬼在哭呢。要不是你给摆置了,说不定还有甚事儿呢。五斗去年就不顺,说是提他当副行长,到了叫个女的给挤了。”

  赵五斗说:“娘,您又说啥呢。快去厨房帮帮秀芝吧。”

  冯三两说:“就是,大过年的,说这干啥?说点儿高兴的。”

  等五斗娘进了厨房,冯三两又问:“你娘说的可有这事儿?”

  赵五斗笑笑说:“说是公平竞争,可是没有后台咋行?要是论业务考核,咱谁也敢跟他比,可是架不住人家上头有人说话。你也知道,咱这山沟里出来的,一没关系,二没靠山,不容易呀,老叔。”

  冯三两接过赵五斗递过来的烟,吸了两口。说:“要说这大正月的,不该跟你说,可是我来见你一趟也费劲儿,就跟你说说吧。你爹那坟还真得赶快摆置摆置啦。”

  赵五斗问:“咋了?还是东坡上起石头那事儿?”

  冯三两吸着烟说:“半升开了头,就都去哪儿起石头,那坑是越挖越大。东边是青龙,主人主禄,是不是跟这也有关系?”

  赵五斗心里一虚,勉强笑着说:“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来弥补弥补?”

  冯三两说:“要不是为这事儿,我今天也不来。来了是说也不合适,不说也不合适。”

  赵五斗说:“有甚话你就说,咱乡里乡亲的,有甚不能说的。”

  冯三两说:“你要是信我,我就说说,要是不信,我就走。”

  赵五斗又递上一支烟,说:“看你说哪儿了。谁不知道你是祖传的阴阳先生,我能不信?有话你只管说。”

  冯三两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嫂子,不要麻烦,吃碗面就行。”

  五斗娘说:“说的,来了城里就吃碗面,回去叫村上人笑话。你去坐着,多给你炒俩菜。”

  冯三两把厨房门掩上,坐回沙发:“你看你是计划大办还是小办。要是小办,立一块石头挡挡,要是大办,就逼一道墙。”

  赵五斗说:“小办怎说,大办怎讲?”

  冯三两说:“小办能管一时,管不了长久。立一块石头,不是牲口蹬了,就是犁地带了,不牢靠。”

  赵五斗说:“那是耕地,你给人家立一堵墙也不合适啊。”

  冯三两说:“立墙有立墙的讲究,有明立有暗立。明立是在宅基地上,护人;暗立是在茔地,护鬼。只能暗立,就是挑一道壕,把墙垒在地下,再盖上土,也不影响种地。”

  赵五斗说:“这行,那就大办吧,久远些。”

  说话间,饭菜做好了。赵五斗去储藏间拿出一瓶好酒,说:“叔,今天你多喝点儿。”

  冯三两说:“都喝都喝。”

  赵五斗说:“我这两天也没少喝,不是这个叫,就是那个请,不去也不好意思。”说着,就有人打来电话,说是要来拜年。赵五斗说:“家里有客人,不方便。再说年也过完了,不用拜了。”

  对方说:“正好来了县城,其它领导家都转了,就去转一趟,不多耽搁。”

  赵五斗看看冯三两,说:“你要想来,就来吧,正好在家吃饭。”

  正说着,大门的铃声就响了。赵五斗去开了大门,见不是打电话的人,就问:“你找谁?”

  来人说:“您就是赵科长吧?李老板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您家里有客人就不打扰了。”说着递过来一个塑料袋,赵五斗接过来,来人大门也没进就走了。

  回到屋里,赵五斗撑开塑料袋看了看,从里面拿出两条烟,一提酒,抖抖塑料袋又装回去,说:“吃饭吃饭。”坐下来又说:“一天就是这,拿两条烟两瓶酒送来送去,麻烦。”

  冯三两说:“也就是你掌着权呢,老百姓谁给他送?”

  赵五斗说:“你今天来也算是撞上了,一会儿你拿走吧。”

  冯三两说:“还是你留着吧,我可消受不起。”

  赵五斗端起酒杯:“不说了,喝酒。”和冯三两碰了一下就喝了。

  喝了三杯,五斗媳妇就阻止说:“你少喝些,让叔多喝。”

  赵五斗说:“不行,今天我要多喝,和三两叔喝个痛快。”又碰了三杯。媳妇把酒杯夺过来,倒满,又给冯三两倒上:“叔,我也敬你一杯。”喝完就把酒杯扣了,说:“叔,你慢慢喝,五斗胃不好,不敢多喝。”

  冯三两说:“胃不好就少喝些,这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五斗的儿子盯着他看,就从身上掏出五十块钱来。要说他只比五斗大两岁,可五斗的孩子却比他的小多了。他的孩子都出去打工了,这孩子小学还没毕业。

  赵五斗拦住,说:“叔,你这是外道啥呢?咱不兴这个。”

  冯三两说:“过年呢,给小孙子个压岁钱,你管这干啥?快拿着,不要嫌少。”

  小孩儿看看爹看看妈,不知道该不该接。奶奶说:“爷爷给,就接着吧。”小孩接过钱,说:“这个爷爷好小啊。”冯三两的脸上就不自在。

  五斗娘打着圆场说:“这个爷爷是不大,才比你爹大两岁。萝卜不大长在背(辈)儿上,该叫爷爷还得叫。”

  冯三两心想:“这五十我都不想给你,要不是你爹说叫我拿烟拿酒,我还舍不得呢。”笑着说:“乡下人瞎讲究,叫不叫都行。”

  赵五斗把媳妇扣转的酒杯反过来,又倒上:“小老叔,我再敬你一杯,这是晚辈敬长辈的酒。”看见媳妇在看他,就说:“看啥?你知道三两叔今天来说啥事儿的?三两叔是个好人,他大老远专门跑到县城,说咱家的事儿,我能不好好陪陪?”

  见媳妇一脸茫然,五斗又说:“你知道去年咱家为啥不顺?是有人坏了咱家的风水。五斗叔就是来说这事儿的。叔,你给她说说。”

  冯三两笑笑,说:“今天不说这事儿,吃饭。”

  五斗媳妇说:“我是不想叫你多喝,又不是不叫叔喝。”又夺过酒杯倒满,说:“叔,教你费心了,我再敬你一杯。”

  五斗说:“要喝就喝三杯,一杯一杯养鱼呢?”

  五斗娘说:“要喝你喝,媳妇一直喝个甚?我说,坟地的事儿,就交给你叔去办,你一天忙得甚也顾不上,家里也没个得力人。”

  冯三两说:“我办倒也可以,就是家里还有本家门,害怕说闲话。”

  五斗娘说:“说甚闲话?大斗二斗死了,四斗是个不正干,就个三斗,窝囊的娶了个媳妇还不说理,我不想用他。”

  冯三两说:“再不说理也是一家,隔不过。”

  五斗说:“叔,什么也不说了,就你给咱主持办。这是五千块钱,你先拿上,该请人请人,该备料备料,清明回去只说干。三斗哥哪儿我回去跟他说。”

  冯三两说:“还有个事儿,你看能办不能办?要是不合适,就不办。”他看看五斗娘,“自家人,不难为。”

  五斗娘说:“怎么不能办?说!”

  冯三两说:“我是怕五斗难为情。”

  五斗说:“是不是贷款的事儿?给谁贷?贷多少?”

  冯三两说:“要说也不是个大数目,多者十万,少者五万,都行。三石在高速路上揽了个送石子的事,想办石料厂,钱不够。”

  五斗说:“他办石料厂有手续没有?”

  冯三两说:“就想在山沟里悄悄干呢,哪有手续?”

  五斗说:“没手续就不能走企业贷款……跟你说你也不懂。我想办法吧,上了班你叫他来寻我。这可也就是你说,要是换了别人,可不行,不符合政策。”

  冯三两说:“知道,知道。”  

                                                         7

  老婆接过冯三两提着的烟酒,问冯三两:“你这是去送礼呀还是去收礼,怎么又提回来一堆?”

  冯三两说:“送礼的也能收礼,收礼的也得送礼,哪能说得清。”

  老婆把烟拿出来,又抽出一盒酒:“这酒好还是三石的酒好?怎么还有个红包?”

  冯三两抢过来看看,酒盒子下面果然有个红包,拆开看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红票子,少说也有三五十张。知道是赵五斗没赶上看就叫自己把酒提走了,心里就想:“狗日的亏大发了,给了我五千,又搭了五千。这趟城进得值。”

  老婆说:“这是谁给你的压岁钱?”

  冯三两说:“我这岁数,这俩钱能压得住?这是孝敬钱,俺侄儿孝敬俺呢。”

  正说着,刘三石来了:“叔,你回来啦?”

  冯三两赶紧给老婆使眼色,老婆把烟酒都塞进床底下。“啊,回来了,刚进家。”

  “叔,说了个甚?”刘三石急切地问。

  冯三两说:“能说个甚,都放着假呢。有甚也得等上了班再说。”

  刘三石问:“他就没说能办不能办?”

  “他问你有手续没有?”冯三两故意吊着他。

  “手续?甚手续?”刘三石问。

  “办石料厂的手续。”冯三两漫不经心地说。

  “石料厂有甚手续?咱这干一锤是一锤,高速路修好了,谁还再要石子呢,搁不住办手续。”刘三石解释。

  冯三两说:“没手续就不能贷款。要贷就得凭关系,得走后门儿呢。”

  刘三石说:“说的就是。这不是投你这个后门呢嘛。”

  “等过了十五再说吧。”冯三两一转话题,“叫你起石头,起了多少?”

  刘三石说:“也没多少,天冷,不好起。不过,垒猪圈绰绰有余。”

  冯三两骂道:“日你妈,你就知道垒猪圈,给你垒个圈。把起来的石头送到坡下五斗他爹的坟上。”

  “送哪儿干啥?”刘三石问。

  “叫你送,你就送。问啥呢?能干啥,给你贷款。”冯三两发开牢骚,“因为给你办事儿,我还得贴钱,今天给五斗娃开了五百块压岁钱。”

  刘三石说:“你少给些嘛,给他恁多弄啥?我给你补。”

  冯三两说:“人家是管钱的,少了能拿出手?就这我还嫌寒碜呢。不用补了,那石料钱也不给你了,两顶了。你知道个好歪就行。”

  刘三石说:“也行。不过我可是雇人起的石料,一天一百块没人干。误了十几个工呢?”

  冯三两瞪着眼:“你这才几个钱,人家跑贷款送多少礼?”

  刘三石说:“可石料又不是五斗家用。”

  冯三两说:“不是他家用能叫你送他家坟上?给你爹圈葬也不到时候。”刘三石他爹岁数不小了,可还活得好好的。

  刘三石急了:“叔你说啥呢?求你办个事儿,咋就这难说话呢?”

  冯三两笑笑:“跟你耍笑呢?过了初五就送吧。送完了,我跟你去找五斗。”

  刘三石说:“本来想给你炒俩菜,教你跟俺爹喝一壶。你这么说,不了!”

  三两老婆说:“三石你没看你叔今天喝大了?不计较他,今天不喝了。”

  三两也嘿嘿傻笑着:“今天在五斗家喝了,喝的不少。就这,五百块也喝不回来。改天,改天我请你爹喝酒。”

  刘三石说:“那我走了。后天就送石料。”

  刚过正月十五,冯三两就领着刘三石去了县城。赵五斗果然没有食言,给刘三石贷了五万块小额贷款。还反复强调说:“这也是看在三两叔的面子,现在贷款好放收款难,一般人不给贷。”

  刘三石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但是也很高兴,起码石料厂买机器的钱有了。就不记恨冯三两咒他爹的话,请冯三两喝了一场好酒。

  可是没过几天,就又转不开了。高速路还没开工,石料没人要。堆成小山一样的石料变不成钱。又是雇人,又是底垫,马上就没钱了。他去找同学,看能不能让高速公路上先给预付些钱。同学说:“高速路还没修呢,找谁要钱?我只能保证开工以后帮你销石子,货到付款。现在叫人家预付,凭啥嘛?你是有合同,还是人家欠你的?”

  刘三石说:“要不我先不生产了,等开了工再生产?”

  同学说:“那我不管。一旦开了工,石子需求量很大,你现生产能供得上?要是供不上,别人把生意抢走了,可别怨我。”

  刘三石挠着头说:“可是现在底垫也太大了,我转不开。”

  同学说:“你贷款嘛,现在哪有拿着自己的钱做生意的?要想赚大钱,就得靠银行。”

  刘三石笑笑:“银行又不是我开的,贷不上款。”

  同学不耐烦地说:“行行行,这钱你爱挣不挣。机会我是给你了。”

  刘三石讨了个没趣,又回来找冯三两:“叔,咋办呀?要么你再跟五斗说说?”

  冯三两眯着眼想了半天,说:“啧,这事难办了。上回人家把话口封住了,再说就张不开嘴啦。”

  刘三石一脸丧气:“早知道高速路不开工,我就不打这个主意了。现在上了二架梁,想下也下不来。”

  冯三两看看刘三石,一脸同情。

  “要是有人肯借,我就去借高利贷呀。”刘三石无奈地说。

  冯三两叹了一声:“这倒也是个办法。等等吧,马上就清明了,等过了清明,咱再想办法。”

  刘三石说:“过了清明有甚办法?”

  冯三两说:“你忘了你那堆石料了?是给五斗他爹拾掇坟用呢。到时候他回来,你好好表现,我借机行事,给你说说,也许成。”

  刘三石马上看到了希望:“叔,只要你能再给我贷上款,挣了钱咱俩对半分。”

  冯三两想:“高速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修呢,等你挣钱?不赔就烧高香了。”就对刘三石说:“叔不图分你的钱,有个烟抽,有口酒喝就行了。”

  刘三石说:“叔,只要能贷下款来,贷十万我先给你一万,贷二十万我给你两万。等挣了钱还要给你分红。”

  冯三两说:“我不要钱,恐怕得打点打点五斗。”

  刘三石说:“行,你说打点谁咱就打点他。”

                                                        8

  清明节说到就来了。

  提前两天,赵五斗就跟他娘回了村。当天晚上,赵五斗邀请了村里的干部和本家兄弟喝酒,当然少不了也要请上冯三两。

  说是喝酒,其实大家都知道是要说事儿。赵五斗直奔主题,说:“我这几年都没回来了,难得跟大家聚聚。今天把大家请来,一是叙叙旧,二是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商量,想把俺爹的坟拾掇拾掇。”

  村干部们说,三两干这是内行,听他指派就行了,要用谁,吱一声。现在有个问题是,用谁也得付工资。

  冯三两咳嗽了一声,说:“要说,这是赵家的事儿,有村干部和本家在,我就不说什么。可是五斗和他娘都说是让我主持,我就不推辞了。用人,教三石把他石料厂的人拉过来,工资也不用发,买几条烟,图个吉利。三石,行不行?”五斗本来没计划请刘三石,冯三两说,还得请他。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没人,除了三石有人,别人揽不住这活儿。

  三石连忙说:“能行能行,乡里乡亲的,谁还用不着谁?”

  赵五斗原想,自己常年不在村里,本家兄弟又不立舵,只能拿钱雇人了。没想到三两叔早给计划好了。忙说:“烟没问题,三石一会儿先拿上几条。”

  冯三两又说:“不给工钱,总得管个饭吧。五斗是在外头的人,伙食不能太差了。明天就支起大锅来。三斗,你负责灶上的事儿?”

  三斗嚅嗫着,应承不下来。五斗娘说:“算啦,三斗去坟上照应着,灶上另选人。”

  冯三两本来也没打算用赵三斗,只是觉得他是本家兄弟,不提提他,脸面上下不来。见五斗娘这么说,就骑驴就坡,说:“也行,人不多,用几个婆娘就能做了。明天五斗跟我去搁罗盘划线,后天太阳出来前破土。”

  大家都着急着喝五斗带回来的好酒,没心思听冯三两絮叨。七嘴八舌道:“哪个时辰干甚你说了算,用谁现喊一声,不用细说了。”

  赵五斗也说:“咱先吃着,想起啥再说吧。”就端起酒杯来敬酒。

  村里人不像城里人吃饭讲究,早有人不等五斗说话就操起筷子夹菜。五斗见状,也顾不得规矩,有谁算谁,碰着杯喝了一圈。

  这时,三斗媳妇气呼呼地进来,没等五斗娘说话,就指着三斗骂道:“你个饿死鬼转生的,家里塌锅了还是倒灶了?跑这儿来混吃混喝?”三斗夹着菜的筷子就送不进嘴里,菜掉在了身上。

  五斗娘说:“三斗媳妇,都在说事儿呢,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三斗媳妇并不接五斗娘的话茬,继续数落着三斗:“你算哪一根葱,在这儿抖排场呢?要是把你当成个人,就没见谁先跟你商量商量?起,回!”

  五斗娘说:“商量啥?这不是正商量着呢嘛,你乱个甚?”

  三斗媳妇还不理他婶,揪着三斗的耳朵就往外拽。村干部有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劝着,有的自顾自喝酒。五斗想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五斗娘说:“给你男人留些脸面吧。你要是不这么强悍,他也不会抬不起头来。”

  冯三两拉拉五斗娘,小声说:“你悄悄,不管他。她把他拖走了,一会儿还要再把他骂回来。”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赵三斗又回来了。大家没理他,该吃吃该喝喝。五斗给他让了让座,冯三两说:“你媳妇后悔了吧?这么好的菜,这么好的酒,她舍得教你不吃喝。”

  赵三斗红着脸说:“就你话多。”端起一杯酒灌下去。

  五斗娘指着赵三斗说:“三斗呀三斗,你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你那腰杆就不能硬些?”

  赵五斗说:“娘,不说了。大家吃,吃好喝好。”

  第二天一大早,冯三两就喊了赵五斗和刘三石去了坟地。

  冯三两拿着罗盘东放放,西摆摆,一副很认真的样子。赵五斗听任他摆布着。他说着一些疙里疙瘩的行话,赵五斗也懒得理解,只是说:“叔,你觉着咋合适咋来,全听你的。”

  冯三两叫刘三石抓了石粉划了两条线,神秘地对刘三石说:“明早卯时正点先破了土,再回去吃饭。可不敢太阳出来再破土。”

  刘三石说:“记下啦。”

  冯三两对赵五斗说:“破土前你先来烧香,上黄表纸。对方的红白布都准备好,人人得有一份儿。”
赵五斗说:“知道啦。我回去先备好。”  


                                                       9

  天还朦朦胧胧的,冯三两就吆喝着刘三石往坟地走。

  到了坟地,冯三两拖着赵五斗先给他爹磕了三个头,又在空地上插了香烛,把祭品摆好。让赵五斗跪在他屁股后,念念有声的嘟囔着。声音由小到大,又由大到小,说的是什么,赵五斗一句也听不懂。念的累了,就重重咳嗽一声,起身对赵五斗喊道:“一谢过路神灵不搅扰,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二谢土地老爷保平安,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三谢城隍……”

  直喊到“九谢祖宗来保佑”,赵五斗共磕了三九二十七个头,开始还是漫不经心地磕,随着冯三两越喊声音越高亢,一股神圣的庄重感油然而生。磕头中,他想起了父亲的勤劳善良,忍辱负重;想到了母亲的牵肠挂肚,体贴入微;想到了自己从小到大,含辛茹苦读书,夹着尾巴做人,战战兢兢办事,唯唯诺诺迎奉……头磕得一次比一次认真,一个比一个标准,磕完最后一个头,赵五斗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冯三两最后大声说:“感谢众乡亲大恩大德来相助,祖宗从此得安宁,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还没等赵五斗站起来,又喊道:“放炮!破土!”

  鞭炮响过,冯三两拉着赵五斗到了坟头边,说:“你先刨三下,不要出声。”给他指了指地下,“从这儿刨。”

  赵五斗用力刨下去,地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硬,再用力刨一下,地还是很虚;当第三下再刨下去,遇到了硬物。由于没有思想准备,虎口震得生疼。他不自觉地“嘶”了一声,扔了镢头。

  冯三两假装没看见,叫刘三石和在场的人每人刨三下,就等于破土了。等吃了早饭,再来挖就没了什么忌讳。

  刘三石用力刨下去,感觉镢头被什么东西顶了,就说:“什么东西?好硬。”

  冯三两低声喝道:“不说话,刨!”

  刘三石看看冯三两,又看看赵五斗,小心翼翼地用䦆头慢慢地扒拉。没几下,刨出一些石头疙瘩,石头疙瘩圆圆的,大小如小孩拳头,有的红,有的白,有的黑,三种颜色放在一堆,倒也好看。刘三石不敢再刨了,看着冯三两。

  冯三两拿起一块石头疙瘩,仔细看了看,一脸凝重。慢慢把石头疙瘩放下,示意刘三石收起来。

  他拉着赵五斗走到一边,说:“不是好兆头啊。这坟头里埋礓疙瘩,我只见过一回。那是李庄有一家,只刨出三块,也是有黑有红有白。接着年年出事儿,不到三年就绝户了。这石头有几种颜色就有几宗凶事儿。幸亏今年动坟发现了,要不是还不知道有甚事呢。”

  赵五斗被他一说,早已六神无主了,抹了一把额头说:“这是老天毁我呢嘛。这该咋办?有没有办法破了它?”

  “办法倒是有,就是麻烦些。我回去准备,晚上再说。”冯三两长出一口气,又喊:“都赶快动手,破了土回去吃饭。”又告诉刘三石:“上午把壕挑出来,下午垒好,填了。壕要挑深些。”

  刘三石说:“没有人会垒呀。”

  冯三两看看远处的赵五斗,小声说:“垒甚呢,瞎胡填进去就行了。做做样,把壕挑窄些深些,不垒也是堵墙,埋在地下,谁看得见?”

  刘三石点点头。

  工期顺利,半下午就完工了。填土的时候,刘三石问冯三两:“叔啊,这石头乱扔在里头就行?”

  冯三两心说:“无非就是小石头疙瘩换成了料石,有甚不行的。”点点头,“行,快填吧!”

  赵五斗免不了又要宴请。可是只劝大家多饮,自己并不敢多喝。

  天刚擦黑,又跟着冯三两去了坟上。

  驱邪的物品都是冯三两准备的,有些什么,赵五斗也不清楚。照例是冯三两发话,赵五斗跟着做。一块有像苍蝇爬过的花纹的砖,冯三两让赵五斗埋在他爹的脚下,还有一片瓦上,也画着不周不正的字符,冯三两让赵五斗埋在他爹头顶。

  然后,冯三两叫赵五斗跪了,听他敲着一个袖珍的小铜磬,哼哼唧唧地哼唱起来,调调像庙里的老和尚念经。唱的什么,赵五斗还是一句也听不清。

    赵五斗腿都跪麻了,冯三两还不住声。只好趴下,趴着趴着,睡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冯三两拉赵五斗的胳膊叫他起来,赵五斗看看天,月亮升起来好高。

  冯三两往他手里塞了一包东西,说:“回去每人带一个,隐秘些,不要叫别人看。”赵五斗点点头,揣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冯三两说:“这就不怪了,你去年没有升上去,还撞了鬼,都能解了。”

  赵五斗说:“多亏叔指点,要不是我还蒙在鼓里呢。”

  冯三两想:“你不就蒙在鼓里嘛。”说:“也不要多想,过去就过去了,多想无益。这事儿跟谁也不说,媳妇也不说,记下啦?”

  “记下啦,烂到肚子里不说。”赵五斗应道。

  “好!三石今天出了力了,要不是他,真还寻不下干活儿的人。”冯三两说。

  “我知道。”赵五斗想起了什么,“上次贷款,只给他贷了五万。”

  冯三两说:“你有你的难处,五万也不少。”

  冯三两又说:“三石又转不开了,还想贷。我没承许他。”

  赵五斗说:“要是想贷,就来找我。”

  冯三两说:“你有规矩呢,不要难为。”

  赵五斗说:“什么他妈的狗屁规矩,多少呆账坏账搁着,缺他这俩钱?”

  冯三两说:“不赌气,咱本分些。”

  赵五斗说:“本分,我就是吃了本分的亏。”

  冯三两说:“你说,还能贷些?”

  “能!”赵五斗肯定地回答。

  半夜,醉醺醺的冯三两回到家,把一个化肥袋子扔在厨房的地上。老婆问:“甚东西,瞎往家拾掇?”

  冯三两说:“好东西!财神,你给我好好供着。”

  半年后,县银行人事又要调整,是再配一名副行长。先是民主推荐,推荐的名单里还有赵五斗。推荐他的理由是:精通业务,有工作能力,群众基础好,原则性强。

  赵五斗心想:去年是这个理由,就没戏,今年恐怕还是陪斩呢。没想几天以后任命的还真是自己。就越发觉得是冯三两帮了他。

  任命后,专门派车把冯三两接到城里,吃饭的时候,谈到清明节的事儿,赵五斗说:“叔啊,多亏你啦。事情还是那么个事儿,条件还是那些条件,去年不行,今年就行。灵着呢。”

  冯三两说:“你家坟地上有那一棵圪针,跑不了。”

  赵五斗把冯三两安置下,白天宾馆里住着,晚上桑拿里泡着,扎实让他当了几天神仙。

  转眼秋天了,高速公路还没开工。刘三石加工的石子比山还高,也不着急。没钱了,就去找三两叔。

    三两叔有来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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