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故园的缱绻与缠绵
——金所军诗歌评介
刘潞生
       [《长钢纵横》2014年第1期 总第88期 ] 关闭】【回页首
    
   金所军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写作。著有诗集《黑》、《绝尘之船》、《尘世之情》、《城或施家野庄》、《纸上行走的光线》、《纸上行走的瞬间》,评论集《贾真诗歌赏评》等。2005年10月参加了第21届“青春诗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1、“35万亩油菜花”与“35万亩蜜蜂”

  我读金所军的诗,嵌入脑海的首先就是他笔下的油菜花。

  诗集《纸上行走的瞬间》中一辑关于油菜花的诗篇,从多维的视角,诸如色彩、气味、姿态、速度、动感以及诗人主体的情感等,立体地描绘、呈现了南国之春的“油菜花”这一浓烈美学意象的方方面面,热烈而浪漫。

  春天盛开的油菜花原本是人们司空见惯的景观,但是,诗作中那种铺天盖地的“黄”色画面感;那种带给人的惊心动魄的惊悸;那种由风格迥然不同的北国乍到南国之后面对35万亩油菜花所受到的视觉与心灵的冲击,那些在风中渐次开放的花朵,那种由“油菜花”这一景观繁衍出来的种种独特审美感受……都可以用“满眼的油菜花”连接在一起,把人们对“油菜花”这一美学意象的审美推向极致——  

  满眼油菜花
  满眼的外乡的风光
  颠簸的路途尽头
  这满目的黄
  涌动着波浪一样的黄
  直接和天空连在了一起
                                 ——《满眼的油菜花》  

  在这些油菜花面前,一切事物都被那种金灿灿的、铺天盖地涌动着的“黄”所淹没了。

  我去过的地方
  有的记住了
  有的,就忘了
  ……
  想了半天
  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记住走着走着
  忽然就回到了油菜花的故乡
              ——《我去过的地方》  

  几乎是相同的标题,金所军还有一首诗叫作《我去过的一个地方》,同样是写云南南部那个县的油菜花的。较之于《我去过的地方》,这首诗看起来显得更为具象,致细品读,你会发现,实际上是高度的抽象——  

  我去过云南南边的一个县
  一个种着35万亩油菜花的县
  想象不到的风景在三月的风中铺开
  从洼地到高坡  满眼的油菜花
  直接和天空连在了一起  
  一只蜜蜂在油菜花里乱飞
  两只蜜蜂在油菜花里乱飞
  三只和无数只蜜蜂在油菜花里乱飞
  35万亩油菜花和35万亩蜜蜂
  簇拥着油菜花深处的村庄
  ……  

  色彩之灿烂,生机之勃盈,笔触之奔放,境界之高阔,一如梵高笔下火焰般的向日葵,阳光下广袤无垠的麦田,极目天舒,撼人心魄。“35万亩油菜花和35万亩蜜蜂”,把色彩与生命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如此广袤无垠,天高地阔,对色彩与生命的感觉与感受如此强烈,怎不让人刻骨铭心?

  一个夏天,我在一个企业写作一部关于太行山军工题材的纪实作品,休息下来,常常会同那里的文学友人们聊文学、聊创作。我曾经给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诵读金所军《我去过的一个地方》等诗作。

    当我诵读的时候,朋友们不仅热烈地鼓掌,还居然连声喝彩起来,就像那些京剧发烧友对一段或荡气回肠、或迤逦婉转的唱腔的回应,宾馆的房间里,飘荡着掌声和感叹。
  
    当然,不是为我,而是为了这些诗句的感动。

  在《纸上行走的瞬间》这样一本分为六辑、总共不到90首诗作的选本里,不仅有“一纸油菜花”20首是专门抒写、表现油菜花的,而且在其前的另外一辑“光芒涌进”里,也选有这样一首标题与内容几乎都与之后大体相同的作品,可见诗人对于“35万亩油菜花”这一美学意象的情有独钟。

  2、“施家野庄”与雪夜里的“铁匠铺”

    作为乡村的儿子,金所军对乡野的景致、乡村的人物、乡村的事物有着特别的牵挂与敏感。乡村记忆的碎片饱满地拥挤在诗人的脑海里,成为诗人血脉与文脉的DNA。

  “乡野”一直是他不曾遗忘的诗歌命题。当他从粗粝的北国太行来到秀媚的南国时,那从来没有见识过的景致让他怦然心动,这当然不仅仅是一种视野上的扩大。无边无际的油菜花,让他对乡野的概念产生了新的感悟与感动,他放声唱出了心底的感动。

  同样的心境我们还可以在他的《七十年代的葵花》中追溯到。七十年代晋北山区的“葵花”,在诗人的记忆里应该是飘飘渺渺隐隐约约的。那时候,诗人正值孩提时代,但对于葵花的感受已经非同寻常。从这种非同寻常的感受里,我们似乎可以找到几十年后诗人面对“油菜花”的激情。

  七十年代晋北山区里的大片大片的葵花,拥簇着时光在飞奔的葵花,同三十多年后的南国大原野上的油菜花,在飞奔的途中一闪而过又一闪而过的油菜花,居然穿越时光的隧道,神韵相通,气息相连。这当然离不开抒情主体本人心灵深处对于乡村世界、山川田野那种情愫和与生俱来的天性。

  金所军以乡村、田野、故园为题材的诗作,并不注重韵脚的刻意使用,他的诗很少押韵,他所注重的是诗意诗境本身。看似口语化的、平平淡淡的表达,传达出的却是浓烈醇厚的诗情——  

  槽桦沟水库的左面
  是一道向阳的山坡
  山坡下面就是施家野庄
  
  村外流过的阳武河,再流下去
  就是十八村水地的田野
  高粱谷子玉米的田野,开满
  桃花、杏花、梨花与野花的田野
  施家野庄,是田野上开得最美的花朵
   ——《光芒涌进·施家野庄》  

    就是在这样的原野里,在大片大片的野芦苇的飞絮里,走来了背着柴草回家的“祖父”,也走来了跟在祖父身后的“小羊”一样的“我”。紧接着,是诗人激情宣泄思绪奔腾江河直下的胸臆,是对于故乡刻骨铭心的怀念与眷恋。

    故乡就是冰天雪地里赖以存身的“土炕”,就是温暖的“炉火”。写到故乡,诗人自己也仿佛成了故乡村外杨柳的枝条,这样的诗情与抒发,对读者心灵所产生的巨大撞击显而易见。

    《5岁的铁匠铺》同样是诗人渗透着血液里的记忆:雪夜中“西北风鼓荡的炉火”,“被火被雪映照的”麻雀的飞翔,铁匠铺一个老人和他两个儿子“三把铁锤”“扬起、落下、飞溅的声音”,坚硬的铁块在炉火铁锤锻造下瞬间发生的神奇变化……

  金所军的乡野诗作中,秋色与秋景同样得到淋漓尽致的描绘与表达。对于亲情的书写,同样是诗人笔下常见的内容。

  诗人对于动感和速度的艺术感觉与表达,更是出手不凡,显见出捕捉与把握美的能力——  

  好风光一闪而过
  大地上的景色
  一闪  一闪  一闪
  在飞奔的途中
  一闪而过
  如同绝妙的诗句
  在脑海中忽然出现
  又一闪而过
                                 ——《好风光一闪而过》  

  这首诗,其实更是一种速度的审美。在奔驰的速度中,它思绪飘飘忽忽而又实实在在,在一连串的“一闪”“一闪”的快速度动感化词语当中,让人感受到的是一团一团浓郁得化解不开的“好风光”意象所产生的类似于晕船的冲击力。景色之美、速度之美,是那样水乳交融地交织在一起。空灵之美,具象之美,是那样天衣无缝地揉搓在一起。它让人想到千年前李白的那首《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两首诗都表达了一种新奇的速度的感觉,所不同的是,《早发白帝城》强调的新奇和速度是一种惊险;而《好风光一闪而过》显示的新奇和速度是一种蒙太奇式的美丽风光,是一种速度和旖旎、动感和心灵的融合,它留给人的是无边无涯的对于美的想象空间。

  3、“黑”:心事浩茫连广宇

  金所军的诗歌具有比较广阔的视域。与歌唱油菜花、向日葵的诗歌的明亮、旷远、热烈相比较,金所军以“黑”为题旨的诗歌可谓“心事浩茫连广宇”,为人们展现了现实世界的另一个方面,也展现了诗人心灵宇宙的一极。

  对于金所军以“黑”为题旨的系列诗作,有人认为有一种“内在的丰富性”(诗人、诗评家、河北师大教授陈超语。见金所军诗集《黑》248页);也有人觉得“也许金所军有点偏爱他的‘黑’系列组诗,但我却认为那些诗理念重于情感,有更多的‘道理’想‘说明’。须知诗是无须‘说明’的,诗的长处是‘感动’,诗的使命也是‘感动’”(谢冕:金所军诗集《黑·代序》、《谈谈金所军的诗歌创作》)。

  大约是由于这类诗作在思想上追寻得比较深邃、沉郁、冷峻,内心激荡而风格上显得比较隐曲,读起来需要费一些心思才行。我想,从审美接受的角度来讲,如果一位诗人的作品让人在阅读的时候产生一种障碍,终归是不大惬意的事情。

  我赞成这样的说法,金所军的诗作努力摒弃着上世纪70年代后诗人诗作中更多地弥漫着的那种现世主义和世俗主义。作为从土炕上走出来的乡村之子,对于村庄的缱绻与缠绵,对于农人敏感的深情和悲悯,对于人文关怀和精神家园的追求,以及对于诗的形式、语言的不懈努力,使他的作品既充满深切广博的历史情怀,又洋溢着强烈鲜明的当代意识。

  金所军的诗作,受到诗坛和读者的深切关注。有人认为,“最能代表金所军诗风的是2005年创作的《纸上行走的光线》20首。《秋天站在树顶上》、《施家野庄》、《5岁的铁匠铺》、《当风起时》、《短歌:三秒之内的雪》,还有《土中的陶罐》,诗人的人文情怀不加掩饰。”

  徐展说,从金所军的作品中,从他文字的血脉里“读出了一种深厚的人生关怀,这是与时下一些年轻的文坛新秀们关注的角度很不相同的”,“金所军面对喧嚣浮世所选择的观世态度,是毅然决然的冷静,绝不是逃避,而是寻找和重建——寻找终极的人生关怀,重建失落已久的精神故园。” 

  作为“长治诗群”的主将,2006年5月2日,金所军荣获“赵树理文学奖”。在颁奖仪式上,金所军作了题为《行走在大师的故乡》的受奖发言——

   文学,让我充满幻想。诗歌,令我沉醉痴迷。但我始终不浮不躁,坚守内心的孤独和对命运的接受、审视。我常常安安静静在心灵深处,用诗歌结构着内心巨大梦想,用语言复苏着人生沉默的地方,尤其是让“蠢蠢欲动”的情感,在自由自在的空间蓬勃并张扬,在比生活更低的层面,凝神舞蹈或者纵情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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