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行走
常立方
       [《长钢纵横》2014年第1期 总第88期 ] 关闭】【回页首
 
之一

  我不是智者,也不会游泳。不妨碍我对水执着的爱恋。

  我愿意喜欢的水,可以是江海,或者溪流山泉,或者是我故乡水井里不动声色的幽暗,也可以是玉米叶或者豌豆苗上面的一滴露珠。

  清晨,在太阳没有出来之前,我悄悄站立在这片土地。清风拂过,豌豆苗上面的露珠轻盈跃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因为这滴水的离去,定居在这棵豌豆苗下面的蚂蚁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子一定会惆怅万分。对于它们来说,这滴水免去了它们长途跋涉寻找水源的劳苦。蹲下身子,看那些没有头绪乱走的蚂蚁,我们叫它们蚂蚁,它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钓鱼累了躺在草丛里面,蚂蚁在我身上乱跑乱窜。也许它们会把我们这些大虫子叫做蚂蚁也未可知。走在苍茫大地上,我就是一只蚂蚁吧,一生终了,也走不过一亩豌豆苗的范围。

  很久以前的一个秋日,太阳暖暖的照着,我陪一位多年的老友到他的故乡去。因为他门前一方水塘,在两山之间,尤其清澈。在阳光温暖的秋日,是一个可以安静钓鱼的地方,独坐水塘的一隅,单单看那清澈的水面就是一件奢侈的事。对于我们来说,奔跑在大地上的一只只蚂蚁,呵呵,停下脚步的日子并不是很多。

  去朋友家的路很窄,穿行在一行行松柏树之间。松树还有柏树,沉默在路边,是一排排墨绿的伞。那些伞不是为我撑开的,它是松鼠的家。因为松子的香味,松鼠可以安逸地定居。人生或者说松鼠的一生,有这样稳定安乐的家,是一种幸福。我羡慕它们,也祝福它们。很多年,我们过得不如一只松鼠潇洒。

  夕阳要落下,木叶的香味。我竟然想留下在这片松林。其实,我不需要多大的一棵树来罩着我的。在松柏树林的枝桠间我看到那一片水塘的绵延。竟然是蓝天一般的纯净。我想,孤单地纯净那么多年,安安稳稳,是一种优雅的风度呢。

  朋友家的村子到了,树木太多了。树和人们生活在一起。几乎看不到人家。一个可以拢于手心的小村子。原来不到十户人家。小小的村子,有着寂寞的小路。去山里做活的农人未归。喜鹊,大肚子,呵呵,飞起,落在果树上,苹果红的可爱。一只胖胖的白猫正好从树上走下来。眼睛是一潭水,深不可测。炊烟是袅娜的青色,在屋顶散去,很好闻的味道。安静的村子是一副漂亮的水粉画,美到了极致,令人在心里蔚然轻叹。

  夜晚,躺在床上。星星镶嵌在玻璃窗格子里,触手可及。熄灯,点燃一颗香烟。虫子开始演奏。屋子里清凉如水。恰到好处的凉意使睡眠不好的我眷恋棉被的温暖。我暗暗地想,这清凉和那方水塘有关系吧。

  是庄稼与苹果的香味叫醒我的。用山里的泉水洗脸,洁净的不只是自己的脸上的风尘。

  院子里,屋角的牵牛花叶子接近枯萎。牵牛花,雪青色的,粉红色的,还有以前上学时候用的钢笔墨水的那种蓝色,开得热闹,开得放肆。没有谁去修剪,所以自然。我喜欢的样子。满山坡的小黄菊花反倒不那么入眼。牵牛花萎在地上,蔓延的花蔓努力要爬到邻近的柴火堆上面,去装点那不起眼的柴草呢。有一根藤蔓袅娜在风中,到柴火不过一朵花的距离。宛若一个盲人,茫然无措的样子。我给它搭起一座桥,愿意它去圆梦。

  记得有一次,我走在深夜下班的路上。街上的灯意外熄灭,我于是深深浅浅地走着。清洁工还没有上班。高高的楼上有的人家灯火未熄。突然有些恐惧。日子多么像极了打印机,安排好了打印就可以。每一天没有什么区别。等到几十年之后,想想看,生命的意义无非是占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罢了。吃饭,睡觉,然后恋爱,然后等着死去,等着泥土把我一点点地变成泥土。我时常觉到了人生的一些苦味。这苦味远不如一些心酸或者忧郁更令人难忘。我不可以像松鼠一样把家安在每一棵树上。也不能像牵牛花那样自由多彩的生活。几十年的生命我甚至没有山村里的一只白猫经历过的阅历那么丰富。

  那一方水塘到了,就像落在山谷里面的巨大的玻璃。除了偶尔会有一条鱼跃出水面,一直保持玻璃一般的明净与无邪。我坐在石头上,白杨树的叶子轻轻飘落。到我的身上,到水面上,和它慢慢飘落时映在水面的影子接吻。水面无风,因而秋日阳光愈加可爱。

  水边上有着一座山庄,可以看到那山庄围墙外面的竹林。若是风吹,清歌摇曳。却是真的有歌声传来,歌声飘落水面,已经散落了很多章节。但是,唱歌的人那么忘情,坐在水边的我做了她的知己。我想,能这样忘情歌唱的人,在身后定是有着不平常的故事。令我在这水边痴了许久。

  继而,梵乐想起。歌词我不会记得,乐调忧伤,是女声清唱。

    水面复又平静。鱼儿不再跳跃。我不忍把钓竿拿出来。我怕撕碎了鱼儿的梦。每个鱼儿都有一个跃出龙门的梦呢。何况听久了梵乐的生灵。

    那一刻,我自己想作一个梦。梦里自己是一条鱼,在这水里游走。不管风雪的时节还是薄冰未凝,到那山庄的脚下去沐浴梵乐,去捡拾人间散落水面的天外歌声。这水塘就是我的世界,这人间的歌声,就是我涅槃的青泥,化作来世的亭亭青莲。

之二

  已近黄昏,风停了。

  林间小路两旁,白茅草不再起伏。林子里的白杨树越发显出纯洁的感觉。恰似舞台灯火阑珊,一群舞者谢幕时短暂的凝立,亭亭净净。瞬间定格的完美。

  一朵残菊在风过后休憩。不知道被风从哪里吹来,也不知道要吹到那里去。流浪在这路上的人,岂不是也如这残菊,怎能预知未来的路还有多长,还要多久。走在这寒气如城墙的风里,和影子作伴。那高高的白杨树上面,喜鹊的家是温暖的路标。一程,又一程。前面,山林尽处,前面百转千回的路径,可有灯火如星,等待未归的行者?

  白杨的落叶铺满这林间小路。秋雨过了一场,是在不久前的夜晚,来得急促,去得也匆忙,没来得及将落叶枯瘦的单薄变成霉烂的腐朽。所以可爱。枫叶红透。停下,落叶坠地,萧索。满心怜惜,却不能一一收入行囊。唯捡起那朵残菊,插入我上衣已经脱落了一颗扣子的位置,做了我身上的装饰。我可以闻到它逐渐凝固的香味。或者看懂了这朵菊花的笑容,好像是漫天凉意之中挂在身边温暖的太阳。

  山路是坎坎坷坷的曲折。碎石也用硌脚的方式提醒着我,留意它们细微的存在。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小路上万万千千的碎石,我走过后,怎么记得住它们的模样。因为,很多的时候,一条路,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在上面走过。就像轻狂夜晚的宿醉,阳光重又洒满庭院的时刻,枕边唯有余香袅娜。

  山路弯曲,夜色朦胧。

  我的生活经常在路上。没有尽头的路,充盈着巨大的神秘与诱惑。我曾经想,这无数狭长的山路,我为何如此眷恋。以至于很多次有了似曾相识的错觉。是宿命的安排,要么,就是我前世来过这里罢。那么,今生我是来寻找前世走过的路?寻找前世来不及去看就遗弃了的地方?寻找前世约好却没有来得及好好相爱相守的那个布裙女子?

  前几年,和朋友约好了去天脊山玩。也是一个将近深秋的天气。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上,对面那凋零了红叶黄叶的绝高的山上,隐约可以看到山林中蚯蚓一般的小路。那么,是谁走出来的呢?有人告诉我,是那些早期沟通晋豫生活桥梁的人们。有的人把晋盐背到豫州的同时,将豫州平原的小麦换回。或者是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的单身青年,做的是桂花头油以及针头线脑生意。换得为数不多的零票,却见惯了四季山花的老去。姹紫嫣红开遍,不知花落谁家石板篱园。要么,月夜,月色晴好,翻山越岭听戏的人们,为那花落谁家奔走的媒者。更多的是为了上山种得温暖与春天的耕者。离天最近的土地,可以最早被雨水浸润,最早被阳光沐浴,是神圣的土地。耕者的劳作过程是朝圣的过程。

  我知道,那破旧的山路,定然是不动声色地将许多心酸与喜悦的往事收藏起来了。我渴望夜色降临大地时,奔跑到小路上躺下来,用心脏贴近它。等它把前世那个我的年轻与衰老告诉我,告诉我前世的故事。让我泪流满面还带着释然的微笑。

  因为前世谁的一句祝福,今生来结一世善缘。在路上,要走下去,是一种结缘的契约。

  洗净帮我走过多少时光的一双双布鞋,背起空空的行囊,去装载干净的空气,净水,净土,还有久违的自由。去寻找前生丢弃在三千繁华尘世的自我。

  山泉水底布满光滑的石子。沿河风中飞舞着柳枝。远山夕照时落在松树上的喜鹊。松枝上面的冰雪,仿佛是透明的。悬浮在蓝天里的星星,仿佛也有喜怒哀乐。那长长划过天际的流星,一定是经历了三千年风雪的轮回,看尽了人间温情,堕入凡间化作樵夫腰间闪亮的斧刃。井栏边的青色石头上面踏过无数的脚印,年轻或者老迈。所以因了生命的滋润有了生命。荒漠中枯萎在前世的榆树,因为一只花狐狸在她怀里也有了生命。那一年秋天,飞走再也没有飞回到你家屋檐下的燕子,经历了关山暮雪,万里层云,穿越很多人流落在天空的梦境。它们的叫声可以融化冰雪,它们的怀里就是春天。一切都是在偶然的某一时刻嵌入我的记忆。来来去去,存在或即将消失,是生命对自然的约定,亘古不变。所有的流水落花,所有路上的晴岚晚霭,所有路上匆匆奔走的蚂蚁野兽,以及土地下面仅能感觉到我脚步余震,我却叫不出名字的生命们,是宇宙和宇宙之外无数的神祗安排好存在的。在它们身上,我感受到一切生命的伟大与庄严,它们有着很多时刻我们没有的神性与高贵。

  我走过所有平凡的小路,并不妨碍我去做一个大人。

  我在行走中体味到,一切伟大庄严的生命的和谐与美好,理解它们胸怀里的梦想与痛苦的失去。生命,是佛祖眼眸的那一快木头。是在窑火千年中涅槃为于今青花碎片的一抔泥土。是掩埋于地底万丈的岩浆或者一滴水珠。是将要消逝的,斜照在剥落了金漆大门上锈迹斑斑门环上的夕阳余晖。生命也是年年花开,年年雪落。

  我于是不去敬畏神祗,我开始去崇尚自然。我走在路上,不做与芸芸众生一起朝圣许愿的教徒,我不保留宗教的所有情结。

  我在偏离所有神灵集合的圣地之外,安静聆听花叶落地的叹息。看一树杏花红颜弹指老,只不过刹那芳华。

  星星亮起。山林若梦。在星光里,我在这山路上俯身拾起一根枯枝。我在月影西沉之前小心用刀削成一根火柴。点燃,不知道是否可以将前世的蜃楼化作青烟,连前世自己写给谁的离歌一起燃尽,忘却了为谁倾城。

  今生,在路上。我只做一个无根的浪子,我只皈依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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