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院奇葩
游子
       [《长钢纵横》2014年 第4期 总第91期 ] 关闭】【回页首
                                                     一

    一道狭长幽深的山谷,夹着一条弯曲窄细的小河。沿河稀疏的树木上,吐出了青翠的嫩叶。河岸两侧山凹、山梁上的田地里,三三两两的农民,正在忙着干活。小河北岸路边的山崖上,几十棵怒放的桃树,掩映出十数户窑洞人家。

    从路边耸立的石牌上,我晓得了这个山村叫东沟村。它卧立在了老爷山西北部山麓里。我路过这里时,被一处层叠似的双层窑洞吸引。它和隐没在村里山岸边、山凹里的靠崖窑、锢窑及砖砌窑相比,显得奇特而壮观。离远了观看,它极像皇城相府或一些晋商大庄院里层层叠叠的藏兵窑洞。这座双层窑洞,座落在村东北岸十多米高的山崖上。一条弯曲的小路,伸到它的半腰。半腰上那层窑,是三孔塌陷废弃的靠崖土窑。深陷幽暗的窑口,似那盲人的眼窝,黯淡无光地默对着静寂的山村,让人感受到世事的沧桑和时光流转的无情。吟诵着“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的诗句,倒凭端地担心起窑洞主人的安危及前景来。

    上到窑顶平台,迎着春阳极目四望,但见周围山峦起伏,层田沃野,桃粉杏白,溪流如带,我的心境豁然开朗起来,饶有兴致地跟随迎上前来的主人,参观起座落在窑顶的院落来。窑顶上,建有六孔窑洞。三孔为一院,属于窑房搭配的大院。房主人稀发凌乱、黑瘦低矮,今年58岁。他告诉我,这两院是他的祖父辈留下的,哥东弟西,西院人去窑空,院门紧锁;他原来住在东院,(他已在村西的宽阔地带盖了一座亮堂堂的砖瓦房)平时只把一些农具放在这里。东院,现在成了他家的养殖场。我跟随他,一脚踏进院门时,一大群的鸡,“咯咯”地到处乱跑,稍不小心,鸡会撞到人的身上。肉鸡一只有10多斤,最小的也在8斤;鸡蛋滚得窝里窝外都是。

    房主人说,他家的窑是靠崖窑和锢窑的结合体。他说起初建窑时,祖父们就是在原先居住的窑顶上,利用窑顶北侧的山崖做窑体向里挖够深度;外面尺寸不够的,两侧先用粘土块(一种把粘土放在模子里用石磙捣实的土块)砌出侧墙,到了一定高度,上部用粘土块拱砌的形式结顶,后部用砖封堵,前面建造门窗。

  我进窑观看,窑内构建情景和其它村落的窑体一样,只是墙皮脱落,物品摆放杂乱,霉湿的潮味,令人窒息。不过,等我走出窑洞时,院里的情景,着实令我大开眼界。这是一座在老爷山方圆几十公里,我见到的建筑最精致、结构最考究,窑洞、房屋融合最完美的院落。

    这座大院,以面南坐北的三孔窑洞作为主房,东西厢各建有一栋,比窑略低的三间房大小的二层土木结构小楼;与窑洞相对的是一溜五间土木结构、铺瓦出檐平房,和平房西侧相连同高的,是隐身在西厢房南侧的院门,这与平原上的院门大为不同(平原上的砖瓦房院门,大多开在院落中央)。另外,窑洞和房与房的间隙,都还用低矮的耳房相连。这样,窑洞与房屋间形成一个相连的整体,实现了窑洞与房屋建筑的完美融合。


                                                      二

    流连在这个院落里,目光无论落在何处,都会触摸到一片惊奇,感受到一场惊喜。我仿佛滞留在时空里,和建筑这座院落的窑主(现在房主人的祖父)对话,体味着他对窑洞、房屋的整体、局部布局和巧妙构思所具有的独特匠心。

  北方的山区,风干天燥。几十天不下雨,是常有的事,可一旦雨水降临,春雨霏霏、秋水绵绵,谷子种不进去,秋物收不回来,也是常见的景。防水排水,着实考量着窑主,筑窑盖房,那可是事关子孙的百年大业,他不能让自己新建的房屋,遭到雨水的浸淫和祸害。

    为此,窑主极为慎重。窑洞、厢房、南屋及耳房的相连,会让连绵的雨水通过房瓦排到院中院外。可直冲到饰墙上的水如何解决,也确实考验着主人。老爷山有的窑洞窑面顶部,无论砖石砌造,还是缕空图案的砖雕,不少人家采用直立似的饰墙。这些饰墙的最大弊病是,雨水都会直刷刷地冲过饰墙漫渗到窑面墙壁上。因此,为了防水,窑主建成了出檐式饰墙。饰墙上部,窑主用层砖形成长方形框架,框架内又分割成无数空格,格内是一朵朵双叶相捧的菱形花案,下面便是砖、瓦构成的出檐,既美观又实用。

    上面的水解决了,房屋的滴水及排水设施上,窑主也想得十分周全。窑洞、房屋墙角及挨墙角的地面,全部铺着质量上乘的红褐色沙石。这样,雨水不会因为溅到墙角而影响了房屋、窑洞根基。另外,窑主还在院落西墙角条石间,挖了一条排水沟,使全院的雨水、雪水、生活用水顺畅地排出院外。


                                                               三

    由于地处黄土高坡丘陵地带,木材较灰砖价格便宜的缘故,整座院落除窑洞以外,其它楼房都采用了土木框架结构。尤其是在木制品的使用上,更是布局合理、构思巧妙、独特新颖,绝无雷同之处。东西厢房、南屋、院门的建筑,在根基夯实、沙石垫基后,都以尺高的红沙条石立基,在条石上用粘土块起墙。到一定高度后,用一截半尺方木为立柱架梁,梁头上设枋,圈制出“间架”,主梁上筑竖立柱撑起斜梁,斜梁上架设檩条贯通“间架”的两端,最后檩条之上设椽出檐,房顶上铺以灰瓦成房。

    这些房屋建筑,唯美地保留了传统木结构建筑中的骨架形式。但又有所创新地在外墙上裸露出木构,彰显窑主的匠心意愿,给人以赏心悦目的享受。令人费解的是,既然窑主有能力建筑土木框架结构的楼房,那么为什么不选择一块平整的地方,撇开土窑,建一座以楼房为主的四合院呢?这恐怕与当地民俗民风有关了。民谚说,“只有百年不漏的窑洞,没有百年不漏的房。”窑洞不仅施工简便、造价低廉,它还冬暖夏凉,坚固耐用。就以这座窑房混搭的大院来说,以窑洞作为主房,足可见窑洞在窑主心目中的份量和位置。但是,在保持本地风俗风情的同时,窑主财力、心智的展现,就全靠这些房屋建筑了。

    构建最南面出檐平房的土木结构房屋时,窑主也力求别出心裁。在用粗木架梁时,窑主不是以砖石或粘土块相抱撑顶,外墙不露屋内木构形状。而是大梁用墙上竖木撑起时,竖木左右两端架起横梁,横梁下安装木窗;梁头上方搭起两根粗壮的横梁撑顶,出檐的檩条就直接铺在上面。在上下横梁之间,用厚实的木板相连作隔板。南屋五个窗户的隔板上方,从西往东依次镶嵌有一块浮雕。浮雕形似元宝,元宝肩下左右椭圆边缘,雕有形态各异的花纹图案,极像狮、虎、狗、牛、羊的兽头。它们高昂长颈,发出或凶猛、或残忍、或凄凉、或无助的长嘶、鸣叫声。我觉得窑主,雕刻有如此寓意的动物头像,意在震慑一些隐匿的邪气,保家居一室平安;或是向往美好幸福的生活,通过自己的劳动改变困境以求安康永久。我的猜测果然没错,尽管浮雕上的彩漆已经剥落,但逐个辨认后,“勤、俭、创、业、富”五个遒劲有力的行书大字,还是映入我的眼帘,令我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不由得不对窑主的远见卓识和缜密心思所感动。晋商都以诚信传家,而隅于山区的窑主,也用勤俭致富以自勉和教诲子孙,足可见其家规的严格和当地民风的淳朴……


                                                     四

    更为奇特的是,在脊领、门楼、墀头、门楣、扇窗、额枋的一些砖雕、木雕上,都极富深意地雕刻、镶嵌上了奇特花卉、龙舞虎狞、鸟雀争鸣的奇丽图案,显露了主人的情趣操守和对生活的美好追求。我们从院落门锁、扣环的精美制作上,可窥其一斑。

    院落每扇两寸厚木门,上下两边都裹有五指宽厚实铁皮。窑洞门框,更是被数条厚实铁皮横向包裹。铁皮上纵向排列着铜钱般大小的铁钉。锁搭更是讲究,两扇门严丝合缝地闭合在一起时,呈现出一片八瓣形的铁制花案。花案上下两端镂空圆孔内,连有“X”型图案。花案正中,四只带有上下并列双环的双腿铁钉嵌入门板。一只一端似火炬、一端带椭圆孔的锁销,平行插入上面四环中;下面四环上,左门、右门上,各悬有一只形似玉镯的半圆搭环。两只搭环,因为人触摸多的缘故,显得幽亮光滑。试想在那夜深人静的夜晚,在这独门小院里,一盏暗黄的油灯,燃亮了窑洞的窗户。为了和窑里的人说上几句知心话,轻轻地叩响了搭环。搭环,微击铁皮的“铛铛”声,一声声地传入静谧的夜空,一声声砸在窑里人的心上。门,没开;搭环,却连通了两个人的心扉。

    锁,锁住的只是人的规矩,锁不住的却是人心的情愫。虽然,窑洞门窗刷漆剥落、环扣生锈,但这些精美构件,完美地彰显了主人的细腻心思与独创精神。这点,东西厢房二楼的窗锁也可佐证。二楼只有中间一扇窗,因而较一般窗要大许多。四扇窗的中央,同样安装有锁件。和上述门锁不同的是,紧贴扇门两边的扣件,是两只射向三个方向的箭头,扇门关合时,纵向的双箭合为一体,射天入地,平行的箭放飞左右。两只下垂环饰并列下方,上面双环上,锁销横穿而过,一只铁锁挂在上面,足以傲视八面来风。

  一把锁,开一家门;一把锁,也能打开一个人的心结,让人封闭的内心世界,接纳广阔的天地,让外面的人文、知识,跟随主人的脚步,融入到这个相对偏僻、落后的山村;一把锁,也能透露出窑主的胸怀与教养,窑主通过建筑这座小小的窑、房院落,把自己的见解、学识集中体现出来。

    伫立在这家窑房门前,面对山峦起伏、沟壑纵横的黄土坡地,和村西那若隐若现的一孔孔窑洞,我在想象着,一百年前,当发达的窑主从外地回到故乡时,第一件事就是修房建屋光宗耀祖。他要把他的经历和学识,都镌刻和铭记在一座建筑上,让子孙后代都传承好耕读传家的传统。于是,他把窑、房建在了十米高的山丘上,那样他在自家的窑顶或窗前,就能遥望见东天际那巍峨耸立、雾绕翠拥的老爷山,就能俯瞰到西面峰峦叠嶂的丘陵和阳光下镜片似的片片山地,以及崖下绕路而过的那条溪流。“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恐怕永远是窑主梦想中的居所和思想的栖息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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