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上)
张玉堂
       [《长钢纵横》2014年 第4期 总第91期 ] 关闭】【回页首
    
                                                      1

    冯三两来县城是找赵五斗办事儿的。

    他傍晚时分去了赵五斗的家,赵五斗的媳妇和他娘都在,赵五斗却没回来。五斗娘说,五斗刚刚打了电话,今晚不在家吃饭。赵五斗他妈是个爱絮叨的老太婆,自从赵五斗他爹死了,就一直跟着儿子在县城里住着。

    见是村上来了人,老太太很是高兴,要留冯三两吃饭。说是留饭,却坐在冯三两边儿上唠叨得没完。无非说些东家的婆婆好,西家的媳妇孬;上院的男人窝囊,下院的老婆强悍。冯三两是来找赵五斗办事儿的,不是来听她扯闲篇儿的,就打定主意不在他家吃饭。不吃饭也不光是嫌老太太啰嗦,他还觉得自己来找人家办事儿,不带礼物也就罢了,哪有再留下吃饭的道理?再说,赵五斗那个城里媳妇,虽然长得白净,看上去却叫人不舒服,那种虚虚假假的客套,总是让人觉得不亲切。

    从赵家出来,冯三两有些失望。他觉得这趟路不能白跑,就在门外的墙角蹲下来,他要在这儿等赵五斗回来。你不就是吃个饭嘛,迟早总要回家吧。

    天阴沉沉的,偶尔还有小西北风刮着。冯三两裹了裹军大衣,尽量把自己蜷缩得小些。不一会儿,天上就飘起了雪花。他看看天,觉得今晚这雪下得不会小了。他再裹裹军大衣,眯起眼睛养神。

    冯三两和赵五斗本是一个村子的乡亲。冯三两大赵五斗两岁,论辈分却是他叔。说是他叔,也不是亲叔,连五服以外的亲戚都不是。一个村里住着,见了面打招呼总得有个称呼。冯三两不知道哪祖上辈子耽搁住了,媳妇娶得晚了些,一辈一辈的都赶不上,传到他这一代辈分儿就长了起来。

    村子叫赵家凹,五斗他家却是小姓。姓王的姓李的居多,就是姓冯的也有好几家。小门小姓的,自然就不舒展,因此小一辈也是难说。赵五斗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会经营几亩地,也不想着干点儿别的。冯三两他爹不一样,庄稼活儿干得不好,却是远近闻名的能人。大到看阴阳宅地,扶乩设龛,小到取名选日,禳灾驱邪,凡是能和迷信沾边儿,就没有他不会干的。所以,给儿子取名字也各有特色。赵五斗他爹是怕儿子饿肚子,就给他取了个“五斗”。冯三两他爹在儿子出生后,掐指一算,命中自带三两金,就叫成“三两”。黄金跟秕谷对比,自然是三两胜五斗。可是偏偏命贱的五斗不声不响地就考上了大学,离开了赵家凹,在县城的银行干起了管钱的差事。冯三两能说会道的,就怕上学,小学没念完就跟着他爹干起了祖传的营生。

    雪渐渐地大了。冯三两睁开眼看看天,透过昏黄的灯光,能看见雪花都下成了片。他使劲甩了甩头,就有雪花被抖下来落在军大衣上。他懒得再管它,又闭上了眼。

    “狗日的,吃满汉全席也该完了吧?”冯三两想。

    按说,冯三两靠他爹口手相传的本事,日子也还算过得去。自打老爹过世后,他也能在十里八乡混下去。再加上他的嘴上功夫了得,吃香喝辣,好烟红包的,比他爹混得还好。他今天来找赵五斗办事儿,并不是给自己办,是给刘二石办。说是给刘二石办,其实也是给自己办,刘二石答应办成之后,等厂子办起来,占股份也行,吃回扣也行。说是办事儿,其实也就是说几句话,能把赵五斗说动了,剩下的事情不用冯三两操心。说话是冯三两的本事,把活的说死了,把白的说黑了,把假的说真了,把聚的说散了,他都干过。今天下午来的时候,刘三石还给了他三千块钱,说是话不能白说,要拿上东西说,或者吃着喝着说。他没吱声就把钱揣起来。给人家看风水,遇到开通大方的也就给几百块钱,说几句话能挣三千,这话要说,要好好说。——冯三两想。

    一束强光射过来,眼闭着都晃得难受。“是狗日的回来了?总算喂饱了。”冯三两揉了半天,两眼才勉强睁开。真是赵五斗,看来狗日的喝的不少,走路还有些晃。这开车的也是,你把他搀回去呀,能送到门口就送不到家?干甚呀,开个烂车,悄没声地来悄没声地走,连喇叭也不打一声,做贼呢?

    看来狗日的真是喝大了,两腿打摽,一搓一滑的,可不敢跌倒。跌倒了我是去扶啊还是不扶呢?手里还掂着东西,吃了还拿?吃不了兜着走?狗日的,真贪!

    要说赵五斗喝大了,也没喝大。俩人总共喝了半斤来酒,离喝大还差很远,主要是请客的主儿开着车,不敢多喝,他自己就喝得多。喝得多也不够半斤,真要喝起来,七八两也没事。没喝多,也就不用人送,到了家门口,自己开门进去就行了。怨就怨今天下了雪,要是不下雪,冯三两的话就能说了。也不是怨下雪,是怨赵五斗门口铺的大理石,落了雪的大理石打滑。大理石打滑也不要紧,还是怨客户送的茶叶。其实不关茶叶的事儿,客户是南方人,南方人送礼爱送茶,赵五斗也喜欢有人送茶。送茶就送茶,还要把半瓶喝剩下的酒给搭上。赵五斗迈上台阶,落了雪的大理石就滑了他一个趔趄,要说还是喝酒不好,平时四平八稳的,喝了酒就难免手忙脚乱,他边上台阶边掏钥匙,一个趔趄,提着茶叶的手就一抖,放在茶叶盒子上的半瓶酒就滑出来,掉在地上碎了。碎了也就碎了,不该发出声响,“砰”的一声,把个冯三两吓了一跳,“腾”就站了起来。赵五斗朦胧着两眼,看到一个白花花的庞然大物窜走了,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趴下去。身子趴在台阶上,头磕在玻璃瓶子的碎片上…… 


                                                    2 

    第二天早上,天就晴了,阳光白亮白亮的刺眼。冯三两迎着白亮的阳光去了赵五斗家。

    看到头上箍着白纱布的赵五斗,满脸的惊讶:“五斗,你这是咋了?”

    还没等赵五斗开口,他娘就唠叨开了:“咋了,昨晚遇上鬼了。”

    “鬼?哪儿来的鬼啊?”冯三两更是诧异,“就是有鬼,也不敢近咱五斗的身啊,咱五斗事业如日中天,鸿运当头高照,那个鬼敢上来?”

    老太太说:“一个白花花的东西迎面就扑上来了,不是鬼,是甚?”

    “娘,不要瞎说。哪有鬼呀?是我看花眼啦。”五斗制止着他娘。

    “说说怕甚?你三两叔又不是外人。”五斗娘突然想起来,“你三两叔就是个先生,叫他给咱摆置摆置?”

    “娘,你不要操这份心了,快去给三两倒杯水吧。”五斗打断娘的话,拍拍沙发,让三两坐。

    三两接住五斗娘递过来的水杯,放在茶几上,深沉地皱了皱眉,四下张望起来。

    五斗娘说:“他叔,你看看是这家不对,还是外头有毛病,五斗咋就遭这罪呢?”

    三两心想:“有什么不对?都对对的。”还是不作声地四处打量。

    五斗娘又问:“你快给看看,是有邪气,还是冲撞了哪路神灵?”

    五斗看看他娘,把脸扭过去看电视了。

    三两笑一笑,站起来出了院子。这是一个别墅式小院,院子不大,昨天晚上下的雪还没扫。白雪上有几滴鲜红的血,格外抢眼。顺着血滴来到大门外,就是昨晚五斗摔跤的地方。冯三两看看自己蹲的地方,雪明显比别的地方薄了许多。冯三两把脚下的雪踢了踢,又踩了几脚。

    台阶上,打碎的酒瓶子还在雪底下埋着,雪是淡红色的。冯三两小心翼翼地用脚刮了两下,把玻璃碎片刮到自己蹲过的地方,一股酒的香味儿就钻进鼻孔。好香啊,叫狗日的糟蹋了。

    冯三两蹲在台阶上,去口袋里摸烟,身子往上一仰,脚底滑了一下,屁股就坐在台阶上。他索性坐着,点着烟抽起来。烟雾中,他看见一个妇人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这边走来。走近了,是五斗那白净的媳妇,他扔掉烟头过去搀住。妇人一惊,看看是昨天来过家里的那个人,脸上露出几分羞涩,不好意思地拨开了三两的手。

    三两还是固执地搀住了她,进到院子就喊:“老嫂子,五斗媳妇回来了。”

    五斗娘从屋里出来就喊起来:“你这又是咋啦?”

    五斗媳妇拨转三两的手,拉着婆婆说:“路滑,摔了一跌。”

    五斗娘把媳妇掺进屋:“摔着哪儿了?骨头碍事不?”

    五斗媳妇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碍事儿,脚脖子扭了一下,胳膊上碰破点皮。”

    五斗娘呼天抢地地嚎起来:“老天爷啊,还叫不叫人活了?儿子昨天撞鬼,媳妇儿今天摔跤。明天就该要我老婆子命了吧?”拉着三两的胳膊,眼泪鼻涕都下来了,“三两兄弟啊,这是作的什么孽呀?你快救救俺这一家子吧。”

    五斗看看窗外,喊道:“娘!您这是干啥呢?”

    他娘擤一把鼻涕反而责怪起五斗来:“都是你不听老人的话,我说初一十五咱敬敬老爷吧,你们都不让。看看,出事儿了吧?我在家的时候天天敬着,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我是为谁呀,还不是为了你一家好?!”

    “行了行了,您不要嚎啦。以后您想干啥干啥,我不管,行了吧?”五斗见说服不动老娘,又训斥开媳妇,“你也是,不在医院好好上班,乱跑个甚?”

    媳妇委屈地说:“还不是怕你伤口感染,在医院开了点儿破伤风药,回来给你打一针。谁知道路滑,就摔倒了。——车子还在路边扔着呢。”

    “这么大人了,你傻呀?不知道下雪天路滑?”五斗继续训斥道。

    “早上走的时候,路面还不很滑,谁想到人走车压的就滑了。我这是咋了,给你送药还送出错来了?你瞪啥眼呢?”媳妇也来气了。

    三两急忙说:“侄儿媳妇你不要急,五斗也是心疼你。车在哪儿呢?我去推回来。”说着就出了门。

    五斗娘在屋里喊:“你慢些,推着回来,不要骑。”

    冯三两答应一声“知道!”在心里想,“我又不傻,骑啥?也像你儿媳妇摔一跤?”


                                                    3

    冯三两把车推回来,放在院子里,进了屋子。

    赵五斗他娘已经把香火点起来,正撅着屁股磕头呢。

    等她祷告完了,三两说:“老嫂子,看看还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办?要是没事我就回呀。”

    五斗娘拉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说:“你可不能走,好好看看是哪儿不对,给咱摆置摆置。”

    冯三两心中暗喜,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想撒尿就有人提夜壶。你想叫有鬼,我还能叫你没鬼?你家没鬼,指望谁给我办事儿呢?狗日的三石,活该你命好——不是你命好,是你寻对人啦。

    心里想着,嘴上却说:“我刚才看了看,咱这屋子好着呢。旺财旺禄旺寿,挑不出毛病。”

    五斗娘还是不相信:“我也在卦摊上给五斗算过,说是他还要升呢。可眼下这是咋了嘛?是不是哪儿有什么不干净?”

    冯三两说:“人有三年旺,神鬼不敢撞。”他看看赵五斗,又说,“三年不说梦,神鬼不敢动。老嫂子,你可不要疑神疑鬼,犯忌讳呢。”

    赵五斗咳嗽一声,眼睛盯着电视没有离开。冯三两又说:“要说昨天晚上的事情也有些日怪,那白花花的东西是什么呢?”

    赵五斗说:“我也没看清楚,就是吓了一跳,后来摔倒了,就不见动静啦。不要听俺娘瞎说,哪有什么鬼啊。你说你天天装神弄鬼的,见过鬼?”

    冯三两脸红了一下:“要说吧,这些事情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可是咱遇上了,你总得有个解释吧?”

    赵五斗又看着电视不作声。冯三两站起来走出院子,你狗日的,还不好糊弄,看不吓唬吓唬,不由你不信。

    他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对五斗娘说:“没事没事,咱这宅邸绝对是好宅邸,你就等着享大福吧。就是这街门离马路太近,挡不住孤魂野鬼的来回过。昨天五斗遇到的可能就是个野鬼。”

    五斗娘说:“我说还是不对劲嘛,好好的咋就窜出个鬼来?——你快说说咋破呢?”

    冯三两说:“要说呢,鬼也是怕人呢。可人有时候红运高,鬼就躲着走,有时候运低了,连鬼也敢吓唬。鬼也是和人比胆呢。昨天晚上,多亏五斗见了血——鬼怕见红,你知道吧?要是光跌倒了没破皮,说不定还作什么妖呢。”

    五斗娘松了一口气说:“是哩是哩,门口流了一大滩血,雪都成红的啦。”

    冯三两接着说:“那鬼恐怕也吓坏了,都寻不着回家的路啦。就在街上瞎转悠。”

    五斗娘抢着说:“可是?莫非斗儿他媳妇遇到的也是这个鬼?”

    五斗重重地咳嗽一声,并没有吐出痰来。

    冯三两笑笑说:“你可不敢瞎想。倒是这鬼回不了家,大白天的到处转悠,说不定就叫谁碰上了。”他又看了看赵五斗,说,“按照迷信说法,这鬼要是在哪儿受到惊吓,还会回来寻仇呢。呵呵,这都是迷信,不可信,不可信。”

    赵五斗扭转头看看冯三两,冯三两马上噤了口。五斗媳妇跳着一条腿从里屋来到沙发上。

    “可信,可信哩!”五斗娘抢过话头,急切地说。

    “那,叔你说该咋办呢?”五斗媳妇也追问着。

    冯三两瞟了一眼赵五斗,赵五斗也在看着他。

    “这个想破也不难,只需安一面镜子就行啦。”冯三两犹豫一下,“要是在村里,这个容易。在城里管束多,影响市容呢。”

    五斗说:“什么市容不市容的,安在自家房上,又不是安在大街上。”

    冯三两笑笑:“五斗你说行,就行。城里乡下都有这个讲究。财政局的梁局长他爹死了,还叫我去摆置过呢。”

    五斗娘穿了外衣就往外走,五斗叫住她:“娘,您这急茬茬的是去哪儿呀?”

    五斗娘边往外走边说:“我这就去买镜子,趁你三两叔在,一就给咱安好,照住它不要再糟害人。”

    “您回来!话还没说完,您急啥呀?外面冰天雪地的,要去也不能您去。”五斗吼道。

    “我不去谁去?你去?还是你媳妇去?”五斗娘嘟囔着。

    冯三两说:“要说,这个镇物应该是主家自己去买,可是你们这老的老,伤的伤,还是我去买吧。”
五斗娘问:“那你去买回来还灵不灵?”

    冯三两笑道:“我是干甚的,你忘了?我买的不灵谁的还灵啊?”

    五斗娘也笑了:“看看,都把我急糊涂了。给你拿上钱。”

    “你不糊涂谁糊涂?难道是我糊涂?你看吧,我能叫你一家人都糊涂了。”冯三两边走边想。

    镜子买回来,冯三两搬了个梯子就上了大门顶上。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又唾了两口,就下来了。边摩挲着两手边说:“好了,这就安稳了,保证以后神鬼不敢侵。不过晚上要是听到外头有响动,都可不要出去。”

    五斗娘连连说:“知道知道,天一黑就把大门闭得紧紧的。”

    冯三两看看外边,说:“没事儿了,我回呀。”

    五斗娘说:“说得好听,眼看就晌午了,吃了饭再走。”

    冯三两说:“不了,路不好,早些走呀。你伺候着俩病号,也怪累的。”又对五斗说:“我来寻你是有事儿求你的,你看你成了这样,不说啦。”

    赵五斗这才想起来问道:“就是啊,你这冰天雪地的来干啥?”

    冯三两说:“昨天下午我来过,你不在,我就走了。村上有人想贷款,叫我来寻你。”

    赵五斗沉吟了一下:“你看我成了这样,恐怕得休息几天。过两天你再来吧。只要符合条件,咱就办,贷多少也没问题。要是不符合条件,一分钱也不贷。”

  冯三两说:“再说,再说。”又对五斗娘说,“老嫂子,有件事儿我得跟你说说,半升那二半吊采石头,把东坡上挖了个大窟窿,正对着你家坟地呢,怕是把你家坟地的脉气给冲了。清明的时候,叫五斗回去,我给破破。”再扭转头看看五斗,“你是有文化人,不讲究这些,村里人讲究。”

  五斗娘骂着半升:“这个狼干粮,他哪儿不能起石头,非得在那儿起?”

  冯三两说:“你也骂不得人家,又不是在咱的坟地,是在东面的坡上起石头,白花花的裸露着半个山。”

    “非得等清明才弄,现在弄弄不行?”赵五斗问。

    冯三两说:“一般平时不动坟,有什么不合适都是在清明节那天摆置呢。”

    五斗娘说:“清明节叫五斗回,该咋弄听你的。”


                                                       4

    虽然两顿没吃饭,冯三两倒不觉饿。一路上想着这两天的事儿,心里就忍不住要笑。

    人要是顺了,老天爷也帮忙。要说这刘三石也是,你有本事办厂,就没本事贷款?偏偏教我给你跑这事儿。你当我和赵五斗有多深的交情?小时候上学,狗日的五斗学习好,把我比得在老师眼里就是个坏学生,天天拿五斗跟我说事儿。你不是爱学习嘛?我就捉弄捉弄你。隔三差五的赵五斗不是笔找不着了,就是本儿被扯了,都是我干的。有一回,下了晚自习他还不走,我就在窗户外头学狼叫,吓得狗日的尿了一裤。一次考试,他不让我抄,我在下晚自习的路上装鬼吓唬他,狗日的病了好几天。他娘去求俺爹给他叫魂儿,我也跟着去了。我悄悄问他:“以后考试,让我抄抄,抄抄你就好了。行不?”狗日的瞪着俩眼,快恨死我了。多亏我比他大两岁,要不,他不打死我才怪。

    要说有点交情,也就是他爹死的时候,我给他帮过忙。那会儿,俺爹也快不行了,躺着床上,上气不接下气的。五斗娘去找俺爹,俺爹指着我说:“我动不了了,教他他去,他也也也行……”要说俺爹也真英明,临死给了俺个露脸的机会。那几天真把五斗折腾懵了。从看茔地到破土,从入棺到装殓,从抬棺到下葬,狗日的五斗长这么大,就那两天听我的。我教他跪他就跪,我教他哭他就哭。你不就比我多念了几天书吗,还是得听我这个大老粗的。办完事儿了,他端着一杯酒说:“叔,这几天多亏你了,谢谢。以后在县城有什么事就找我。”光说谢,只给了两瓶办事剩下的歪酒,连条好烟也舍不得给。倒是说“县城有事儿就找他”这句话,叫刘三石记死了。

    村里人实诚,说过的话就要兑现。可我知道,那就是一句虚哄人的客套话。就像你正端着碗吃呢,有人来了,说句,再吃点儿?来人真要是吃,你也未必给他舀,就是舀,还得看锅里有没有。刘三石就是个死心眼,非得把这话当真,死磨硬缠的,叫我去找赵五斗。赵五斗从小就看不起我,要不是他爹死,他连叔都没叫过我。不是我不答应,也不是我拿这事儿要挟他,确实心里没底。刘三石开出的条件越来越高,我倒觉得不应承反而不够意思了。

    要是去了他就在家,这事儿恐怕也就是说说,成了就怪了。他不在家,本来也没指望了,或者说,自己没见着赵五斗,打道回府,这事儿也就了了。可鬼催着一样,自己就想着在他家门外等他,老天就糊里糊涂的下了雪,下了雪就下了,还把自己下成个“鬼”。自己装鬼吓赵五斗的时候,因为说漏了嘴,赵五斗恨上了自己。没有想着装鬼吓唬他,倒把赵五斗吓得不轻。也不是把赵五斗吓得不轻,是把五斗娘吓得不轻。吓着五斗娘不是因为自己吓着了赵五斗,是老天爷把五斗媳妇摔那一跤。赵五斗受伤、五斗媳妇扭脚、五斗娘害怕,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像是演电影,安排得紧紧凑凑,严严密密,滴水不漏,这不是老天爷在暗中相助是什么?

    冯三两坐在车上,两眼朦胧着,挡不住脸上的一片灿烂。

    刚回到家,刘三石就火急火燎地跑来了。“叔,你回来了。那事儿办得咋样?”

    冯三两瞟他一眼,说:“咋样?就那样。”

    刘三石说:“那样是咋样?叔,你快给我说说。”

    冯三两不紧不慢地说:“说啥呢,没说的。”

    “那是办不成了吧。咋,他没答应你?”刘三石问。

    冯三两老婆说:“你快说说吧,看把娃急的。”

    冯三两不满地瞪了老婆一眼:“急啥急,是你急还是他急?我都两顿没吃饭了,赶快弄饭去。”

    老婆嘟哝道:“你不说我哪知道你没吃饭,我还当你撑得不会说了呢。”进了东屋厨房。

    刘三石说:“是咋?人不在还是不答应?你请他吃饭了没有?给他买礼物了没有?”

    冯三两故意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人在,也吃了,也送了。你还想知道啥?”

    刘三石牙根痒痒的,却说:“我心里着急,就想知道个结果嘛。”

    “要是啥事儿你想有结果就能有结果,你去办嘛。”冯三两说,“人见着了,事情也说了,你给那三千块也花完了。事情嘛,还得等等。”

    “还等啥?”刘三石急切地问。

    “他病了,等病好了再说。”冯三两说。

    “病了?那咱明天去看看他,跟他拉拉关系?”刘三石建议。

    “蠢!啥病了就去看看,他连医院都没住。你知道他得的啥病?”冯三两神秘地说,“他娘说,他这病不想让人知道。”

    “啥病?还瞒人呢。”刘三石眉头一皱,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

    冯三两把脸一拉,说:“你知道,你知道个啥?回!”

    刘三石悻悻地走了。

    冯三两饱饱吃下两碗手擀面,没有休息,扛了刨地的农具出去了。

    老婆问:“冰天雪地的,你去哪儿呀?”

    冯三两撂下一句:“去刨财神。”

    老婆自言自语地说:“一天起来,神神道道的。”



                                                        5

    冯三两从地里回来,碰上赵三斗赶着牲口饮牛。

    “三两,你去县城啦?”赵三斗喊道。

    “日你娘,连个叔也不叫,你赵家的人都是没规矩。”冯三两心里骂着,嘴上却说:“是,是哩。半后晌才回来。”

    “你这是去干啥了?”赵三斗问道。

    冯三两说:“受了点风寒,去刨两根柴胡熬了喝。”

    赵三斗说:“刨上了没有?”

    冯三两心想,“你他娘的真啰嗦,管我刨没刨上呢。跟你说刨柴胡就真是去刨柴胡啦?”回道:“没有刨上,雪大,找不着。”

    赵三斗说:“是不好找。我家有扑热息痛片,还是五斗给俺婶买的,俺婶走的时候给了俺。你去拿两片,表汗快。”赵三斗是赵五斗的堂哥,他觉得赵五斗就是他们赵家的荣耀,三句话就能显摆出赵五斗。

    冯三两说:“不了,回去喝碗姜汤出身汗就好啦。”

    赵三斗说:“一会儿我给你送去,我还有话要问你。”

    冯三两说:“不用不用,我不信西药。”

    他刚回到家,赵三斗就捏着两颗药片子来了。他把药片子放到冯三两手里,满屋子找碗给冯三两倒水。

    冯三两把药片放下,盘了腿坐在炕上,说:“不忙喝药,睡的时候再喝,现在喝了迷糊。”

    赵三斗就凑过来,腆着脸问:“你去县城找俺五斗啦?”

    冯三两往后撤了撤,点点头:“嗯。”

    “那,你见着五斗没有?”赵三斗又问。

    冯三两看看他:“见着了,咋?”

    “他好好的?”

    “好着呢。”

    “上班呢?”

    “上着呢。”

    “没得啥病?”

    “好好个人,得啥病啊?”冯三两皱着眉头说,“你是盼着他有病呢?”

    赵三斗说:“不是我盼呢,是有人说他病了。”

    冯三两说:“谁说的?谁说的你去问谁。”

    赵三斗说:“你说的嘛,你刚从县城回来,不是你说的我敢问你?”

    冯三两说:“你在哪儿见我说了?我没说。五斗好着呢。”

    赵三斗又问:“你真见着五斗了?那你见着俺婶没有?”

    “见着了,都见着了。”冯三两不耐烦地说。

    “那俺婶说啥了吗?”赵三斗还是疑惑。

    “你婶说你媳妇不是人,不孝顺你爹。”冯三两烦着他。

    赵三斗红着脸说:“不是问你这,是想问问俺婶过年还回来不?”

    “冷锅冷灶的,她回来做甚?再说五斗和他媳妇都得人伺候。”冯三两不耐烦,“俩人都跌着了,一个破了头,一个扭了脚。你还想知道啥?”

    “就这?”

    “就这。”

    “不是见不得人的病?”

    “头上有个小口子,裹着纱布。你说能见人不能?”

    “这有啥见不得人的?能见。”

  “你说能见就能见,回吧。”冯三两下了逐客令。

    赵三斗站起来,又说:“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嘛,怎么就说俺五斗见不了人了?”

    冯三两说:“谁说五斗见不得人啦?五斗事业红火,官运亨通,咋就见不得人了?你咋还咒你兄弟呢?”

    赵三斗边往外走边说:“不是我咒五斗,是有人咒他呢。”

    赵三斗刚走,刘三石就提着酒来了,“叔,咱喝喝。”

    冯三两把着脸说:“先不喝,说说你在外头胡吣啥呢?”

    刘三石一脸茫然:“我胡说啥了?什么也没说呀。”

    冯三两说:“那三斗来说五斗得了见不得人的病,不是你说的?”

    刘三石惊惶道:“没有没有,我怎么敢说这话呢?”

    冯三两看看老婆:“那是你说的?”

    老婆嚅嗫着:“我是害怕三斗着急,跟三斗媳妇访了访。”

    冯三两问:“你咋听说五斗病了?”

    老婆说:“晌午你和三石说的时候我听见的。”

    冯三两说:“你在东屋,我俩在堂屋说话都能听见?”

    老婆说:“支起耳朵听呢。”

    冯三两说:“你那俩耳朵真好使,就是嘴巴长错了地方。”

    老婆红着脸去给他俩拿来碗筷。

  冯三两说:“人家五斗就是碰破点儿皮,咋就成了见不得人的病了?听风就是雨,在外头瞎叨叨个甚?”

  刘三石问:“那咱能去看看不?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关系拉拉。”

  冯三两说:“你不能去。他是喝多了摔倒的。他娘说他是撞上鬼了,这你去了叫人家怎么说嘛。再说,五斗娘让我给摆置了半天,我回来你就去看他,人家不说我嘴不严?以后还能相信我?人家不信我了,你的事儿还能办成?”

  刘三石:“你还真给他摆置了?到底是咋了嘛?”

  冯三两说:“我也是正好遇上了。是个野鬼,教我给镇住了。” 

  刘三石说:“叔,你真行,连野鬼都敢捉。来,我敬你一杯。”

  冯三两心想,我连我自己都不敢捉,还算是阴阳先生?嘴上却说:“哪儿是捉,是镇。安了个镇物。我把鬼捉了放哪儿?送你家?”       

  刘三石笑了笑说:“可不敢,我从小就怕鬼。”

  冯三两正正色,说:“眼下有件事,你要好好去办。”

  刘三石说:“叔,你说。只要能贷到款,你说干啥咱干啥。”

  冯三两伸出左手,大拇指在几根手指间比划了一阵,说:“估计贷款的事儿到清明以后才能有眉目。咱先追着他,也不能急。”

  刘三石说:“我有个同学在公路局,说过了清明,高速公路就要修了,需要大量石子,过了清明才贷款,恐怕赶不上。”

  冯三两说:“也是。”又用右手比划了半天,说:“恐怕最早也得在过罢年吧。你先去东坡上起石头,打成料石。”

  刘三石问:“你是要修房还是垒猪圈,要多少?”

  冯三两说:“我修什么房?也不是垒猪圈,是圈鬼呢。”

  “圈鬼?圈什么鬼啊?”刘三石不解地问。

  冯三两说:“叫你起石头你就去起,问啥呢。半升不是在那儿起过,你再把那坑弄大些。”

  刘三石还想问什么,冯三两摆摆手:“你什么也不要问,天机不可泄露。能起多少起多少,起的越多,贷的款越多。喝酒!”

  喝完酒,老婆边给冯三两洗脚边问:“你真给五斗家捉鬼啦?那鬼啥样?”

  冯三两说:“捉了,一会儿给你放被窝,让你跟鬼睡。”

  老婆在他脚面上拍了一下,说:“死鬼,是你个醉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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