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土
姜夏
       [《长钢纵横》2014年 第3期 总第90期 ] 关闭】【回页首
    我是在上初中的时候认识老土的,他是坐我身后的同班同学。但我觉得老土并不土。

  他家是开矿的,我从来没觉得他穷过,每次出去活动时他都狠掏钱包,但脸上那表情就和掏瓜子一样。

  他没有什么公子哥的那身毛病,每天都笑嘻嘻的,给人很好接触的感觉。

  我想他被叫成老土应该是因为长得又黑又瘦而且又不帅。

  有一次班会,作为班主任的英语老师让大家谈各自的梦想,不知怎么扯到学习上了,就问大家学习的目的,有人说是为了找工作赚钱,老师就批评:“虚伪,真虚伪。你掉钱眼里去了?”

  这时我就听见身后的老土嘀咕:“对啊,人活着就是挣钱花钱啊,学知识什么的挣不到钱的话有啥用?考一百分的如果和考零分的都打一样的工,有屁用?”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会儿,又说:“等我有钱,有大钱了,就和你们这些现在排在年级前几名的比比,看你成绩有用还是钱有用?”

  我们几个人在偷笑,虽然我不太清楚笑点在哪儿。

  第二天我的小说中稿了。

  看到这儿你可能认为老土会和我势不两立,但我说过了,老土很好接触,他看到我的名字和文章用墨印在纸上橡皮擦不掉的时候,先是赞美了我一番,后又说:“你得了多少稿费?”

  “不到一百。”

  “写了几天?”

  “连构思带写再修改,一个多月吧。”

  听到这儿,他歪歪嘴:“不值得。”挤出这么一句。 我也知道钱少,但我觉得中稿的意义大于实际,于是就说“我不是为了钱。”“老弟,不为了钱你折腾一个多月啊?你二不二啊?”但话出来后他似乎也感觉到有点儿重了,就又加了一句:“你高兴就行,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其实我没觉得什么,但提到请客,我又不得不多一句,“我得了钱该我请啊!”

  “得了吧,你那点稿费,请完还得倒贴。”

  到现在我一直觉得,如果当年“土豪”这个词出来了,我还能多和他吵闹两句。  

  老土虽然长得黑又不帅。但他家有钱,所以打扮上还是有一番讲究的,衣服一个星期不重样,每天干干净净的。白球鞋穿了一个星期的干净程度和刚穿出来差不多,或许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好,我们之间私交也不错。每次有了新的作品,还能得到老土奖励的大餐。

  他和我常调侃,我如果将来成了作家,得了什么什么奖,甚至诺贝尔奖中国第一人(那时候莫言还没有得诺贝尔奖),有人采访我:“促进你写作的力量是什么?”我就会说:“老土的大餐!”。每当这时,我和他就会哈哈大笑。  

  有一次他问:“英文怎么说呢?万一有老外问你怎么办?”

  “那就The Good Meal Of Old Tu !”

  “你一个中国人英语也学这么好干吗?真是搞不懂……”

  我到现在也无法明白,是我们的关系促成了大餐,还是大餐促成了我们的关系。  

  他有时候也会问我,“你觉得长大后我们谁会过得好?是你做文艺青年每天强言赋词,还是我这花钱——赚钱——花钱好?”每次我都努力避开,因为我觉得写作是一种习惯,但不可否认,赚钱也是我的梦想。于是我就笑笑但什么也不说。他每次也会以胜利在手的那种感觉问我:“你敢打赌吗?”

  我那时想,你和钱离不开是因为你有钱。离开钱或许什么都会改变。  

  后来,上初三前的一个周末,老土照常又叫我去吃大餐,吃了大半的时候,他从背后掏出一只铜制老式小闹钟,放在桌子上。然后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无比沉静的口吻和我说话。“兄弟,对不住啊,这估计是我们最后一顿大餐了。三个月前我爸出车祸了,连我家那进口的车都碰了个稀烂,这三个月为了给我爸治病,我家什么都没了,这是我爸在我七岁时给的礼物,那时我家还不怎么有钱,可这是我最喜欢的。初三我就不上了,想去打工,希望它能陪着你,看着它就像看到我一样,或者你就当它是我吧!”

  他是一口气说完这段话的,我记得十分清楚,当时我拿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说不出一句话。他从没有这么庄重严肃过,看着我他很快又平静下来。许多情景在我脑海中拥挤,我都快要呼吸不动了,作为他的好兄弟,他家的事儿我竟一概不知。更何况,这三个月的中稿庆祝从未中断过。

  老土适合当演员,我心中悲楚地想。  

  老土就这么走了,我连一句“连学都不上了?”类似有点挽留口气的话都没说。他不想学习,我知道。他不是学不好,是觉得那个没用。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明白了一点,老土不是一个只会花钱的人,他有自己的思想。  
  自初三开学我就再没见过他,只有零零星星的联系,我们都忙,只是在不同的层面上。而我们的人生,似乎也像两条相交线,经历了交点之后,渐行渐远。

  后来我的所有,除了写一些文章以外,和一般的学生没多大差别,考高中,考大学,后来大学出来后找不到如意的工作,再后来到一家报社做小编。生活平淡无奇,文章频现报端。但我觉得我的写作遇到了瓶颈,无法再前进。这种感觉似乎就是从老土离开开始的。那之后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每当我拿起笔,心里总会隐隐的空虚,什么也写不出来,后来那种感觉渐渐消失了,但写出来的东西总觉得不尽人意。老土混得怎么样,我尝试着打电话,发短信,却很少有回复,慢慢地也就淡了。 

  生活总是在你意料之外的,和老土分开的第十个年头,我接到了老土的电话。手机那边的老土,口音浑厚有力。 
  “兄弟,你现在住哪儿?”

  尽管我执意去外面吃一顿,他还是要求要来我家,理由是“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于是一番交涉之后,我还是告诉了他我的地址。

  这么多年,还是争不过他。  

  老土敲门时我在门眼看,愣是没认出来,一身西装,打着领带,进门之后还发现有啤酒肚,与之前瘦黑的他天壤之别。我们先看着对方笑了一会儿,他四处走走,看着空荡荡的家,骂一句:“穷酸秀才!”我有力地还击他:“土豪!”

  我和他面对面坐着,先是一字一句把我的经历讲述一遍,然后我迫不及待地问他:“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啊?先去搬砖做小工,做得有钱了就自己当工头,你知道,这两年建房子还是比较赚钱的。后来就去开一些公司,和政府合作,做一些大工程。”老土还是这么喜欢概括,谁能知道他搬了多少砖,风吹日晒了多少时候,摸爬滚打了多久。不过我能感觉到,他声音里有了之前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的东西,是什么,我却无法准确描述,我于是边想着那是什么边木木地说:“那你还算不错吧。”

  “不错个屁啊,你看着我表面风光,有钱,但你知道,为了这些钱,我卖了多少苦力,又冒了多少险;顶了多大压力,又陪人喝了多少酒?我现在怕啊!”他顿了顿,“我怕我没时间去花这些钱了。”

  世界凝固了。  

  十年前,现在,于他,于我,没有什么事儿能简单说完,但能肯定的是,他没过上他想要的生活,我也没有,没有人知道什么原因。是我们太张狂?太幼稚?那些臆想就根本不存在?还是我们不够努力,或者是不够幸运。

  我突然笑了,打破沉默的唐突的可怕的笑。老土都振了一下,诧异地看着我。

  “老土,你记得你之前和我打赌,说之后我们谁会赢吗?现在我知道是谁了。”

  在老土诧异依旧的目光中,我拿出他送我的闹钟,摁在桌子上。

  老式闹钟的秒针刚劲有力地在表盘上转动着,那沉重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表壳穿出,从我们的心脏穿过,游走过这个城市的灯红酒绿,辐射到整个世界的车水马龙。

  赢了我们的,对了,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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