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
       [《长钢纵横》2014年 第2期 总第89期 ] 关闭】【回页首


    我生来怕狗,更嫌小猫小狗们脏。去过朋友家小坐,沾了满裤的毛不说,那股狗腥味,呛得我上不动气。我不明白,城里人养那么多狗干嘛。如果是为了宠着玩,哪还不如在窗台上挂一只百灵鸟或鹦鹉,婉转莺啼咿呀学语,既不占空间,也图了个雅兴。狗,还是放到乡下养好,和马、牛、羊、猪、鸡,六畜同居,保持了动物原生天性,也起到看家护院的功用。

    人这一生,怕什么总来什么。今年夏天,我调到了库房工作。去报到那天,没料想,迎接我的是一条黑狗。刚到门口,那条黑狗蹭地扑向我。我躲的迟了些,黑狗尖利的牙齿,划破了我的裤角,吓得我汗毛倒竖,缩在了墙角。同事出来呵斥,狗仍呲牙咧嘴地向前猛扑。

  黑狗不喜欢我的到来,我去办公室,它不紧不慢地跟踪,我去开库房门,它咧起的嘴腔里,发出连续的“喔喔”声。只要我有一丝举动,它会随时冲上来。

  和它相处了几天,我发现它敏锐异常,不管它在库内任何位置,只要门外有路人走过,它都会迅捷地冲上前去狂吠不止,不让外人接近库房半步。夜里,听到墙外有异样的声音,它会爬起来,悄悄地沿着院里内墙巡视一圈,确定没有危险发生,才会安然地返回原处休息。

  它的过于敏感,经常招来人们的斥责。因了它,同事时常出去为它吓着的路人致歉。我对它的恫吓,近乎无效,老想寻机收拾它一回。这条狗怕啥?我问库里伙伴。怕开水,她说,以前有人用开水烧伤过它。

  我为有了治狗的“杀手锏”而兴奋。就想乘黑狗敌对我时,拎起暖水瓶给它点颜色看看。但还没等我“报仇”,黑狗就因狂吠狂咬,不知被谁用石头砸伤了后腿,白骨都裸露出来。黑狗拖一条瘸腿,躺在库内棚下的水泥地上,痛苦地“呜——呜——”

    “怎不咬了,你,咬呗……”我幸灾乐祸地拿一根铁棍不停地捅它。它没挪身,低沉地“嗯嗯”几声,两眼射出的寒光,利剑般穿透了我,令我不寒而栗。我不敢再捅它,怕它急了,纵身把我撕烂。我仔细端详它。它体瘦毛长,四肢干巴巴的。没有光泽的疏毛,遮不住根根肋骨。眼睛下方,有一对圆圆的土黄毛斑,像是一副眼镜从鼻梁上滑落。这是一只典型的四眼黑狗。

    “四眼狗,不是什么好东西。”我骂骂骂咧咧地离开。它躺在地上呜咽的几天里,没有人给它上药,只是扔给它一些吃食。要不是它偶尔的哼哼声,我们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十多天后,它重新站起来了。如果站不起来,它终将被饿死。

  饥饿困扰着黑狗。人们只是在出去上礼或是在家吃排骨时,才给它拎回一些残羹剩饭或一点点骨头。有食时,它会囫囵吞枣地大吃一顿;没食时,它会不停地舔着盆边。饿急了,它把院里堆放的添充泡沫,撕扯的到处都是。为此,它不得不另谋生计。大院无疑成了牢笼。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有人开门,它会急不可待地冲出门去,沿着铁路旁的草丛一路嗅闻,去寻找填充肚子的食物。

  我不晓得它,在哪里能找到食物。我只遇过一次,它当时在铁路中央撕扯一个白色袋子,里面不知有被谁遗弃的腐烂食物。我也见它偶尔从厕所出来,但从没亲眼见它吃过粪便。但我坚信,如果,仅靠我们提供给它的食物,它活不了几天。

  不管它寻没寻上吃的,它都会回来。进不去,它就在门外的草丛里睡上一夜,守护这个冰冷的铁门。好不容易朌着主人来了,东房窜,西门逛,去和人们讨个好,却蹭了人们一身灰。人们闻不了它那一身恶臭味,皱起眉头呵斥它,“狗,出去。”见它还赖着不走,就恶狠狠地踹它一脚。它痛得汪汪地叫几声,哀鸣地跑到大门外面去了。它去多久,回来没有,基本上没人问。人们只是在下班时,为了让黑狗守院,才想起狗的存在。于是,人们常把没出门的黑狗堵在院里。

  黑狗为了讨些吃的,时常和人套近乎。来库内办事的人,知道有狗在,会买几个烧饼来,自己吃一个,剩下的全喂了它。它会记住每个给它吃食的人。只要你再来了,它总会露出“四眼狗”的本性,摇尾撒欢地围着你转,有时还吐出长长的舌头,添起你的手指。“狗狗……真可怜,你生错地方了,”人们叹息。

  “什么可怜,它就是一只白眼狼,给它饼干它还不吃呢?”库内有人说。人们说得也没错。有时,一块馒头都搁干了,它都不去啃一口。我也尝试给它一些东西吃,正如人们说的那样,它非常的挑食,把我扔给它的几块饼干,让雨水漂走了,它都不瞧一眼。我们都懒得管它。
  
  一段时间后,我开始值夜班。那天晚上,深深的大院里漆黑一片,静得掉个针都能听清。我把办公室两个窗户全部挂上窗帘,还觉得不安全。此时,我多么渴望,见到那只日常让我生厌的“四眼狗”。心想要是黑狗在,就什么也不用担心了。可现在,它也不知跑哪去了?想起平素自己对黑狗的种种虐待,心内生起丝丝惭愧。 

    “啪……”,院里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了我。我吓得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见没动静了,才拉熄灯,掀起帘角向外张望了半晌,也没敢去院里探个究竟。正思忖是不是报警,却又听到了大门外利爪挖门的声音。是,黑狗,我一阵惊喜,但还得听听,别是其它什么动物。这时,利爪吱吱挖门的声音越来越响,还伴有毛蹄重重的拍击声。我听到黑狗熟悉的“汪汪”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急迫、乞求、激动。

    “黑狗……”我冲出房门给它打开了大门。我真想把它一下揽在怀里,它都像我久违的亲人呀!它嗖地冲了进来,钻进了我的房间。我按住心头的喜悦怒视着它。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样,怯怯地低头叫几声,再翻眼瞅我一下。我笑了,示好地拍拍它的头。它一改以前对我的冷漠,一边摇尾巴,一边在地上表演“驴打滚”,还用嘴添我的裤脚皮鞋。我被它逗乐了。扔给它几块蛋糕,它几口就吞了下去,连洒在地上的星末,都添个精光。我又喂了它一些吃食,它静静地卧在我的脚旁,我也安详地休息着,心头不再有任何的思虑。我到现在,才体悟到人们养狗的重要性,狗带给人的不仅是感观上的愉悦,而且还有心灵上的安稳。我,一遍遍地抚挲着黑狗的毛,还把它身上沾着的枯草枝拽去。它没有丝毫的反抗,任由我摆布它,长夜就这样漫漫地过去。  

  此后,为了让黑狗能吃些东西,我特意把早饭改在办公室吃。早上拎烧饼来时,它老远就闻着了味道,上前来又扯又拽。我瞪眼吆喝一声,它吓得肚皮贴地的钻到床下。它眼巴巴地和我对视,只要我凝眉瞅它,它就会垂下眼睑;只一瞬,它如距的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只需我一个口哨,它便会跃到跟前,后身卧地前腿撑起,等待我的赏赐。我会把烧饼外面干硬的表层扔给它吃。我吃一口,它吃一口。它吃得快,舔嚅着嘴,看着我。我不忍心,就把大半块烧饼掷给它。它会迅即地衔起,躲在床下或柜子边上细嚼慢咽。吃完了,它会把脑袋,搭在两条前卧的双腿上,安详地闭目睡去。它那对圆圆的土黄毛斑色的“假眼睛”,冲着我甜甜地笑。这时,我会一次次摸着它头上颈上的黑毛。它也很乖地用头蹭我的裤脚。我便把皮鞋伸到它的腹部反复地擦拭。它仿佛受到了启示,用额头和颈毛,给我反复地擦鞋。后来,只要我坐在沙发上,翘起脚来,它就会跑过来擦鞋。有时,我叫一声“擦皮鞋”,它就快速地跑过来。库内库外的人,也学会了我这一招,叫它擦鞋。但黑狗大多不理会他们。当然,如果你给它东西吃,那是肯定给你擦鞋的。也因了学会擦鞋,人们比以前待见它了。

  天一天天凉起来,天暖和时,黑狗就去外面溜溜,不溜了就晒晒太阳。外面起风时,它会到办公室眯瞪一会。见我们要下班,它会自觉地踅出门去,在院里闲溜,转累了,它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歇息。很难想象,腹中空空的黑狗,是如何熬过一个个夜晚的。它的窝,早就塌掉无人修复。我叫了同事,在两层砖上搭了一层木板,上面用石棉瓦、毡子,给它建了个暖和背风的窝。黑狗起先不肯进窝,怕我们锁住它的似的,同事抱起它塞进去两回,它才慢慢适应了。

  黑狗院外活动的范围很小。但它有自己的原则,有好几次它跟着下班后的我走路,但北走到俱乐部北侧,南出西门不过十字路口,任凭我怎样叫它,它都会原路返回去。妻子也曾说,人们都领宠物狗溜圈,你也带它玩玩。我摇摇头,就它那毛色,不去。不管我怎样讨厌它,它却一如既往地和我玩。见我来了,离大门还有50多米远,它总是摇头摆尾地跑过来,前身扑到我身上,每次都要把它的蹄印,留到我的衣服上。然后,跟我进门,耳鬓厮磨半天,见我不怎么搭理它,也没给它带什么好吃的,才悻悻地离去。有时,我骑车在马路上飞奔,它会突然利箭似的射出,你骑多快,它都会追上你。这使我很兴奋,就时而慢时而快地逗它,它总会及时地随行在你的左右。

  黑狗自己有时吃不饱,却还爱炫耀。趁院里没人,它会高昂头颅,领一只卷毛的小黄狗进来,在每个角落里转一转,炫耀它居所的宽敞和富有。最后去盛食的盆子里,肩并肩头挨头地美餐一顿。它还怕同伴不够吃,又把放在油桶上的食物袋子拽下,撕开袋子,叼块骨头,放在小黄狗的嘴边。看见小黄狗愉快地接受了它的馈赠,它脸上露出几分傲然的神色。它时而盯着小黄狗吃,时而围着小黄狗,嗷嗷地献着殷勤。虽说小黄狗比它低了许多,毛色发黄灰暗,但并没影响它的审美。等吃饱了,它们会扬长而去。一连几天,我们都看不见它的踪影。有时见它时,它还是领着那只小黄狗嬉戏玩耍。有时狗会增加到三四只,它们在枯黄的草丛里,在铁道边上,追逐着嬉闹着。在离大院较远的地方,它老远地看见了我,有时高扬起头,耳朵竖得尖尖的,长长地鸣叫一声,算是和我打声招呼,就自顾自地玩去了。有时会扔下同伴,围着我跑前跑后溜一会,又踅身返回去。

    有段时间,我没上班,到库房里后没见黑狗,也没当回事问,因为黑狗几天不回来是常有的事。再后来,我去云南走了20多天,回来后,再也没见着黑狗,问谁谁也不知道,也没见谁再提黑狗的事。黑狗钟爱的那只小黄狗,也再没来找过它。黑狗走了,库房大院更深更空了。我多次梦过黑狗。我在开门的时候,骑摩托车的时候,值夜班的时候……时时地想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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