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弃是种痛
程爱玲
       [《长钢纵横》2014年 第2期 总第89期 ] 关闭】【回页首
    叶站在法庭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吁了口气,望着几只大雁从她头顶掠过,看着他曾经爱过的人,心里有种悲怆之感,她多想冲上前去对他说:舍弃你是种痛,但我别无选择,望你珍重。

  叶与林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叶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一煤矿上班,工作安定了下来,她的心却没安定下来,她一直想与大学结缘,便把心寄托在找对象也要找个大学生身上。林是早她一年参加工作被分配来的大学生,尽管家境贫寒,其貌不扬,但他侃侃而谈,温文尔雅,第一次见面她便被他的口若悬河所倾倒。

  叶与林相识不到半年便结婚了,婚房是借的,婚纱是租的,两个大衣柜是叶的父亲请木工做的,但叶是快乐的,叶始终坚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她为自己能够找到爱她疼她懂她的另一半而快乐。

  林确实给过她无比的幸福与快乐。平时洗衣做饭林都抢着干,周末俩人骑车一块到娘家过双休日、一块到闹市区休闲,“二人世界的生活”悠闲而快乐。

  一年之后,“三人世界”不期而至。生活尽管艰辛,但孩子是润滑剂、是结晶体,他们床头吵架床尾合,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波澜不惊。

  眼看孩子就要上小学了,可还蜗居在房东家,厨房与卧室共用一间,做饭时,烟雾弥漫,屋子很少有清爽的感觉;厕所是公用的茅坑,每次去院落如厕,都要左顾右盼,跟做贼似的。叶“想有个家”的想法越发强烈。

  叶和林是双职工,他们不是不符合单位买房条件,但由于工龄太短,单位几次集资买房,几次都被刷下来。看着比自己晚参加工作的舍友们一个个都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叶和林心里的落差越发加剧,他们多么希望天上真的能掉下馅饼来。

  越是想着掉馅饼,馅饼还真的砸中了叶的脑袋。

  一次下班途中,偶听同事与一朋友谈及通过某神通人物能够买到楼房一事时,冥顽不化的叶竟动了心,所谓“心想事成”也许就要在叶的身上灵验了。叶再三央求同事朋友为自己买上一套,朋友推托了半天才应允了下来,条件是必须另付5000元的好处费,叶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之后,叶和林找同学、找朋友、找亲戚借遍了钱,最终将借得的4万元房钱亲手交给同事朋友,叶着实体验了一把“借钱是孙子”的感觉。接下来的近一年时间里,叶多次去找同事朋友问及房子的事,朋友除了向她打保票说房子没事,进展到什么程度外,还会编出自己儿子心脏病犯了,或老公出车祸了这样的理由以博得叶的同情,叶是个眼窝子极浅的人,对方边讲边哭,叶也会情不自禁潸然泪下,直到最后把自己身上的钱倾其所有接济于这位朋友。

  随着时间的推移,叶耳闻目染的多了,越来越不相信这位同事朋友,便萌生了往回要钱的想法,4万元房钱,这要她不吃不喝几年才能挣回来?她当时的工资仅二三百元!叶感觉要崩溃了,而林却跟没事人似的,除了宽慰叶几句外,还会信誓旦旦地保证或把钱要回来,或不久的将来喜迁新居。

  也许是男人肚里能撑船,叶尽可能把林当做垃圾桶,把她所有的不满都往林这儿倒,林却是不温不火,一直在安慰她。

  垃圾桶再大也有倒满的时候。两年后,叶通过软硬兼施把钱终于要了回来,而林却有点把持不住自己,神情变得木然起来。

  林所上班的地方,除了他一人大学本科外,其他人都是初中甚或技校毕业,林总是文绉绉地搬出书上的理论知识给大家讲大道理,同事们或敷衍于他,或激将于他,但他工作是认真的,太过认真便引来非议,偶而还会与仅初中毕业的上司干上嘴仗。林怎么也不明白,“明明我管辖区域最多,危险性最大,付出的最多,怎么就老是受到责难呢?”

  林的神经变得敏感而麻木。林越来越变得絮叨,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叶问他说什么呢,他总是以“背演讲稿呢” 搪塞过去。

  林越来越不信任叶,竟怀疑叶与别人有染。每到晚上,林都会逼问叶“前几天到中南海都见谁了,都和谁睡了?”林会把中央几个领导强加到叶头上,会把他上班那儿的所有男人强加到叶头上,叶不敢否认,否则会遭到一顿毒打,但承认又是多么地违心,叶感到窒息。

  叶是好面子的人,她从未曾向别人诉说过她的不幸,她若无其事地上下班,林却无论在单位还是生活区大肆渲染她的“不检点”。叶与好多男人睡觉的子虚乌有的事被林传得沸沸扬扬,叶走到大街上,总感到有人在对她指指点点,林不愿到人多的地方去,一下班便钻回家中,给孩子洗洗涮涮,叶的心情越发感到压抑。

  百忙之中,叶悄悄跑到市里相关医院咨询,回来时,还不忘给林买一件御寒的外套,然而叶的温柔换来的是林的变本加厉的责难和毒打。

  叶不想把家庭变故说给娘家人,只有以泪洗面,只有求助于远在千里之遥的林的家人。“他一个本科生,怎么会有‘病’呢?”电话中,林的家人会把这个“病”的音节拖得好长,言外之意,是你有病吧。

  无奈之下,叶求助于林的老乡,最终是林的老乡找车把林一块“骗”到了医院,叶至今都念念不忘其老乡在危难之中给予的帮助。当医院拿着“住院责任书”找她签字时,她有史以来感到“责任”二字的份量,她在家出生老么,她从未操过什么心,她柔弱的肩膀能担得起这家庭的重担吗?

  林住院了,叶往返于工厂与医院之间,每次去探望林,看到林点点滴滴的变化,叶都兴奋不已。林出院后,像个乖巧的小孩儿,吃药、睡觉,生物钟不敢有丝毫紊乱。叶忙里忙外,有气不敢撒,有累不敢言,她生怕她的某句话不恰当再次刺激了他,叶说,“小孩犯了错,我可以任意训他骂他,把自己的不满一股脑倒出来,可林不一样,他犯了错,我还得百般哄着他。”叶言语中满满的全是无奈。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林在家恢复了一个月时间,便去上班了,可他不是“真空”,他一出家门就要接触好多“事物”,他竟不知如何应对。一次,林上班期间丢了车钥匙,他那种惶恐不安、无助与无奈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直到叶说了句“没事,钥匙丢了咱可以再配一把”的安慰话时,才把他的心绪逐渐抚平。

  上天捉弄人。正当林逐渐好转,一家人为多挣点钱而努力上班时,叶却下岗了,叶失落、孤独,无以言表,她有再大的怨言都不敢向林诉说,她只有面墙而泣,强作言笑。一段时间后,叶通过百般努力又上岗了,但前提是必须外出培训。看着一天天康复的林,听着林“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豪言状语”,叶放心了,叶也正想借此机会走出去透透气。每天,她除了照看孩子外,还得想方设法去宽慰林的心,她感觉她所在的家就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有时真想跑到深山老林里大吼几声,以发泄心中的压抑与不满。

  叶离开林的脚步越远,牵挂林的心就越近了。叶无论多忙,每天傍晚都会准时把电话给林打过去,听着思维清晰的林给他讲述上班一天的见闻,叶悬着的心就会落地,当天晚上也才会睡个安稳觉。然而如此的好心情不到半个月,便出现了叶往家打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林语无伦次的情形,叶的心情又开始变得不安起来。果不出所料,没过几日,林的单位便打电话过来,说林病又犯了,让她设法回去一趟。就这样,叶每周都要往返于“家”与培训地之间,期间她也曾与林的家人联系过,希望他们出力帮她把林再次送往医院,因为林已住过一次院,已受过一次骗,林是不会再次上当的。但他的家人置若罔闻、无动于衷,他们完全把叶当成了“疯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叶一闭眼,耳朵里满是林疯疯癫癫的话语,眼前浮现的完全是林手舞足蹈的样子,叶的心扎针似地痛!

  叶不想让林再继续病下去,她要尽起做妻子的责任。经过权衡利弊,叶最终中止了再有二十天就要结束的培训,打点好行李,坐上长达4个小时的长途客车,向所谓的“家”中奔去,一路上,她把如何轻声细语与林交谈,如何给他做上一顿可口饭菜都想好了。下了车,已是中午2点多钟,叶在街上填了点肚子,给林顺便也带了份,便满怀希望地回家了。当打开房门,看到凌乱的家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林,叶心如刀绞。叶轻轻推了一把林,“快起床,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林一跃而起,“老婆,你回来了!”林像小孩子般欢天喜地。边吃饭,边聊天,无意中,林又谈到叶的作风上,“你说,你跟哪些男人都睡过,我好去替你结果了他们。”叶的心又一次被触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你快吃吧,吃完饭,咱们回娘家看孩子。”“不行,你必须告诉我他们都是谁?”林瞪大了眼吼道。叶无语,林却强逼他说出名字来。当叶喊道,“根本没这回事”时,林一个箭步蹿上去,把叶摁到床上,用手掐住叶的脖子,要求她必须一一说出名字。叶不敢吭声了,叶哄他说,“我坐车太累了,一时记不起来,待我好好休息一下,想一想,再把那些名字统统都写出来。”由于叶一进门便让林服了他应服的药,折腾了半天的林这时也渐渐困乏了,不一会儿工夫,林便呼呼倒床大睡。

  叶躺到床上,许久不能入眠,她想到这一路走来,为了生计,工余时间摆地摊、当家教,却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的艰辛;她想到了她未来的迷茫与彷徨。她由抽噎到嚎啕大哭,足足哭了半个小时,她哭得那么痛快淋漓。她翻身起来,看了看熟睡的林,揉了揉她有点发痛的脖颈,便夺门而出。

  “离婚”二字竟第一次在她的脑海闪现。

  一想起离婚,尤其是把林单独放在家里,叶有种钻心的痛。晚上,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似乎看到了在街上蜷缩着瑟瑟发抖、饿了就拣白菜叶吃甚或拣根烟头来抽的流浪汉,也似乎感觉到了别人戳她脊梁骨,骂她是不能患难与共的薄情女,她的心不寒而栗。她不愿看到这样的结局,更不忍心将他舍弃,毕竟他是孩子的爹。

  思忖再三,她不顾娘家人的规劝,次日晨便匆匆返回了他们租住的小屋。屋还是那屋,一片狼藉;人还是那人,一句话不顺他意,便会大打出手,而且他会掐她脖子,往死里掐。叶彻底失望了,叶不想让孩子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娘,变成孤儿。

  经过无数次的思想挣扎,叶终于向法院提出了离婚申请。

  一年之后,叶与林的婚约解除了。叶解脱了,可叶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那句“舍弃你是种痛”的话语不知在心里念叨了多少遍,折磨得她愈发憔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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