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浮之回忆录(七)
       [《长钢纵横》2014年 第2期 总第89期 ] 关闭】【回页首


受命去山东帮助建高炉

    一九四八年五月,我接到军工部的指令,被派去山东渤海区帮助建设高炉。

    五六月间,气候渐暖。在华东的鲁南鲁中,我解放军与国民党蒋家军正拉开激烈的拉锯战。在淄博地区已形成独立的解放区。当时,前线战斗急需炮弹、手榴弹,但缺少生铁直接影响了弹药的供应,渤海军工部派人来太行军工部求援。虽然,从故县铁厂调去了一批生铁,但运输困难,也难解前线急需。经研究决定:在博山筹建一座高炉,直接冶炼生铁支援前线。但是,他们缺少炼铁工程技术人员,于是派专人持公函到晋冀鲁豫边区军工部请求派技术人员帮助修建炼铁高炉。

    六月初,军工部由故县铁厂抽调了四人组成建炉小组。以我为首,有炼铁技术员王桦、机修师傅崔绍林,还有从武乡刚刚调来的炼铁工人王丑孩,几个人一道去山东帮助建高炉。接到指令后,我们就到军工部长治机关报到,政委赖际发、副部长徐长勋给我们讲话做了交代,并亲设便饭饯行,还派了一辆马车把我们送到邯郸的东北大道。出城不远,敌机就飞临长治,但并未轰炸,大家虚惊一场。同行的还有渤海派来一位同志作为向导,一切路途费都由他负责。从邯郸到临清,虽然经过我的家,但因为事情紧急我也没有回家,就乘船下行到了德州。临清是比较繁华的城市,当时号称解放区的“小上海”。坐船在我的一生还是首次,但见河水粼粼,一路风光,颇富情趣。一路上,我们过清河县大镇油坊,又穿过武城,只见两岸柳绿花红,正是农民播种的季节。土改后的农民分到了土地,高高兴兴地耕耘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们哼着小曲,扶犁耕地,刨埯下种。好一幅幸福农耕图啊!

    等到了德州,我们共同商量下一步要走的路线。当时,济南尚未解放,必须向东绕道才能避开国民党敌占区。于是,我们雇了一辆大车从德州向东走大道穿小路,过商河县城,到惠民,走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道路还是旧有的汽车路,笔直的路基一眼看不见头,路旁都是合抱粗的大柳树。在林荫大道上,微风吹拂绿柳萦绕,田里禾苗油绿,绘成一幅优美的春游行乐图。新鲜的空气,使人感到畅快舒适,好不惬意。

    过了滨县(滨州),我们来到黄河边的一座大镇——北镇,准备渡河北上。渡河是比较艰险的,此时正是枯水季节,水不大但也是汹涌澎湃,而且白天还要提防国民党的飞机的轰炸和扫射。幸好,这天平静无事,黄昏时分我们平安地渡过黄河。这一带水源丰富,到处是小河溪流盛产鱼虾,尤其是河蟹更多。我们来到小清河边,又坐上上溯而行的小船。小清河从济南流出,水清见底,河满沟平,流速缓慢,两岸多小溪芦苇丛生,可比江南,岸边浅水处,渔人以树枝迷惑以捉螃蟹;村庄多树木,茂密繁盛,郁郁葱葱,人过之顿感气爽。水行数十里又登陆,继续前行,过桓台经广饶,抵张店。张店附近有著名的铁矿金岭镇,日本人占领时曾经开采过。渤海军部驻地在博山,所以铁厂的选址也在博山。张店距博山尚有九十华里的路程,有窄轨小火车已修复通车,乘之可到达目的地。

    小火车很简陋,无客车,我们都坐在货车车厢内。火车路上坡斜度大,火车头拉拽得颇为费劲,烟囱用汽吹火,火星飞溅,坐在后面的车厢里有被烧到的危险。最好的情况也是灰尘如雨,直落得满头满脸满身都是煤灰像被雨淋透了一样。但即使这样,总还是比步行或坐马车要快得多,不及半天,我们就到了博山。

    铁厂厂址就在博山城东南不远的平地里。当时,已修建了一座平房院,作为厂部,其中有办公室、财会科、生产科等科室,我们就被安排住在这里。铁厂的厂长姓杨,是从新四军部队调来的干部,他在“皖南事变”的战斗中负了伤,虽然没有被打死也没被俘,但因为在沼泽中被污水秽泥侵害伤着了腿,一条腿不得不被锯掉了。他是一位拄双拐的残废军人,但性刚强、待人和蔼可亲。虽然只有一条腿,但工作中从不示弱。在修炉的施工中,他常自己爬高登架去检查质量,干工作不知劳累,体现出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高贵品质,我们去后相处得甚为融洽。财会科长是李部长的爱人也非常和气,还有一些年轻人,都是从胶东根据地招来的贫农出身的中学生。

    博山的工业有些旧基础。我们首先进行建厂的条件考察,这里交通比较方便,有火车铁路车站可通张店胶济铁路(战争期间已被破坏),厂外有汽车路,没有汽车,但有大马车可供运输;附近有一条小河,水流甚急,汹涌澎湃,颇为可观。距厂西北不远处有一电厂,当时发电量在两万千瓦上下,高炉生产供电可以满足,我们也到电厂进行了实地考察。博山是有名的玻璃制品产地,民间有制作玻璃制品的习俗,城中不少人家都在进行手工制造,也有较大的玻璃厂,都是手工成型生产平板玻璃。我们也参观了用嘴吹成大圆筒,割开后变成普通窗子用玻璃的工艺;也参观了民间简单的熔炉手工制造玻璃球、小马小羊等玩物的小作坊。随后,又参观了装备了机械设备的耐火材料厂,他们用的原料都是本地产的坩石,顺路还去了坩石产地调查储量情况。

    铁厂附近的山大部分都是石灰石山。但是,是否符合作高炉熔剂的使用,为此我们到山上分别采了样品,从颜色和断口密度判断。认定都是含钙量比较高、碱度高的原料,适于高炉使用。我们到军工部见到了李部长和孙部长,并同技术科的陈艾具体研究,决定先考察原材料的情况,再研究高炉的技术设计问题。

    金岭镇的铁矿在旧社会是有名的,日寇侵占后又进行了修建,自卫战争中因停产而全矿荒芜,办公院内仅有留守数人,看守着房产设备。我们从博山乘小火车至张店,又步行数十里到达金岭镇。路上见到有一座冶姑庙,当地的乡人向我们叙述了冶姑传奇故事……铁矿留守处的人接待了我们,随后上山进矿洞考察。只见,掌子面分上中下三层,有水不大,一部分为红矿,大部分为绿矿;以磁铁矿为主,上层氧化的赤铁矿,品位从断面肉眼估计在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据旧资料介绍,储量估算在二百万到三百万吨;这里的机器设备多遭破坏。矿石有过去采掘的尚存有数百吨,与矿石共生的有大理石,另有结晶体人称“铁山玉”,颇为壮观。

    回到博山,我们又对高炉燃料、焦炭等做了考察。这里煤矿很多,较大的有洪子口,日本人占领时坑下曾发生大水,有百数十工人被淹而丧命。日本人以大水泵排水而始终不见失踪工人的下落,日本人疑为附近的淄河决口涌进矿井,又以盐数十包投入再到淄河中试验咸淡,而始终未得结论,煤矿从此废停。博山的南麓为莱芜大煤田,有黑山煤矿,煤质好、灰分低,含硫低,可以做炼焦煤,有土焦可用。

    七月间,我们回到铁厂,高炉、热风炉已开工奠基,在炉体结构上发生了不同意见。我们的意见是高炉及热风炉皆为鼓风炉体,且都处于高温中冷缩热胀,变化频仍,砌砖必须严密细致,外部没有铺设钢板,最低也要有钢带将砖紧箍以解决其热胀缝裂、跑风漏气的问题;炉底为熔化之铁水储存处,更必须用高质量耐火砖砌缝精细,不然铁水渗漏,难料其后果,决不可以轻视,更不能草率;用低质量且废旧耐火砖不能砌炉底和炉缸,而且砌缝如砌墙一样不行,一定要尊重科学。而军工部技术科的陈艾不听劝告,基础不加固,用的破砖多系别外拆来的旧物,更以粗糙之泥瓦工艺砌造,而又不用钢板或钢带加固炉身。杨厂长是一位残废军人,对党忠诚、不怕劳累、忠心耿耿,但是不懂技术和科学,只听技术员陈艾指挥。我们从科学技术上再三讲道理指出目前存在的问题,并要求面见李、孙两位部长面谈,请求他们慎重研究,始终未果。八月济南解放,在博山都能听到“隆隆”的炮声,我们决定返回故县铁厂了。我们由博山乘部队的汽车一日间即抵济南,当时济南已解放三天了,但战斗的痕迹斑斑、敌尸尚存。我们住在一居民家中,这时城内秩序初步稳定,商店已开门营业,我们住了三天,还到王耀武的司令部门前看了墙上累累的炮迹枪痕,可见敌酋顽抗之激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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