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赵老魁早早便站在路边等车,可是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竟连个车的影子都没有等到。    

    他有点奇怪,前些日子还是车来车往,怎说没就没了。他站在路边愣愣地往山的深处望,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蛇似的伸向山里,山里有两座或者是三座铁矿,每天源源不断地将铁矿石运往山外,运往百里以外的钢铁厂。有了这些铁矿,县里便有了经济支柱,山民便有了饭碗,甚至就有了走亲访友、瞧戏赶会的交通工具。   

    赵老魁一大早起来,就是想搭一辆这样的拉矿车到百里以外的单位缴党费的。这是赵老魁坚持了多少年的习惯,每到每个月初,他都要亲自把党费交到单位所属支部领导的手里。    

    赵老魁八十一岁了,他一九四七年入党,至今已有六十年的党龄。    

    一九四五年解放长治,赵老魁二十岁,八路军把长治团团围住的时候,赵老魁的家里也住了不少八路,当时有个只有十八岁的小八路脚被冻的裂了口子,数九寒天连袜子都没穿,赵老魁不由分说便把自己的袜子穿在了他的脚上。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被连长知道了,小八路挨了批评,并退回了袜子。    

    想不到那孩子在战斗中牺牲了,是赵老魁从前线把他抬下来的。他仍然光着脚,被子弹穿透的胸膛淌着血,脚上裂开的口子也渗着血,赵老魁含着眼泪给他穿上了那双袜子。    

    后来,连长告诉赵老魁,那孩子虽小,但他是个共产党员。从那时候起,赵老魁便明白了什么是共产党员,那个小八路的形象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一九四七年,赵老魁在农村土改中因表现积极也入了党。之后的六十年,赵老魁先是当农民,然后进工厂,无论走到哪里,小八路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    

    六十岁的时候,赵老魁办了退休手续,回到了远在山里的老家。为了同组织保持联系,他专门安了一部电话,每隔一段就要同支部通一次话,了解一下单位里的重大活动和所属支部的各项安排。    

    没等到车,赵老魁便闷闷不乐地往村里返。村子不大,也就三、四十户人家,刚走进村口,就见一街两行坐满了平日不多见的汉子们。没等他打招呼,就听到大家正在骂一个人,或咬牙切齿,或吹胡子瞪眼,象当年申讨“四人帮”一样,就连村长刚会说话的小孙子也钻在村长的裆下“妈×妈×”地骂个不停。惹得旁边的几只狗也莫名其妙地朝远处吠。   

    见赵老魁过来,有人就吼道:“问问老赵师傅,他单位那是个什么鸡八毛领导……”   

    “对对对,老赵,你给咱说说,你们单位那个领导怎就要钱不要脸哩;要真不要脸,让老婆带上闺女去城里当三陪,那钱来的更快。”    

    山里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惹急了,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赵老魁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钢厂的一位领导伙同他做生意的儿子,把矿石供应的合同全部订给了外省的一座铁矿,他们挖出来的矿石没人要,才被迫停了产。难怪一早上连个车影也没等上。

    赵老魁说什么也不相信,那有这样愚蠢的领导,明知道这样做违背党的政策,怎能去自寻烦恼,自讨苦吃。或许,人们是听错了,再怎么,一个国有企业的领导干部,受党培养教育多年,又读了那么多书,总比一个山里老百姓强吧。因此,赵老魁边听边摇头。他在厂里工作了三、四十年,与厂子有着特殊的感情,他不愿意让别人说半句对厂子不利的话。

    见赵老魁不相信,人们顿时都火了。有人冲他吼道:“瞧你这个老汉,怎就不知道个好坏香臭,他给你什么好处啦,你一直护着那个王八蛋。”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瞪着他,好像他就是那位夺了大家饭碗的领导。   

    为了弄清真相,赵老魁专门跑去问铁矿的矿长。由于停了产,昔日热热闹闹的矿区,此刻荒凉的就像一片公墓。矿长一个人正在冰凉的办公室喝闷酒,半瓶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一提起停产,满肚子的话就象突然决了口子,一口气说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又睹咒道“我要是说半句假话让我掉矿井里摔死!为这,我他妈差点把亲闺女送了礼……”   

    赵老魁这下信了。如不是真的,谁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和闺女开玩笑。   

    往回返的时候,赵老魁走在矿区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心情也随着山道起伏不平,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如今的领导怎就变成这个样子,怎就能不管不顾地把党的法纪法规当儿戏呢。中央不是三令五申不让领导干部的亲属经商吗!不是每天在喊着反腐倡廉吗!他怎么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呢!    

    赵老魁是个敢说敢干的直肠子,上班的时候,就由于刚正不阿、直言不讳被选为厂党代表和市人大代表。    

    他当工长的时候,他的徒弟是车间主任,当时车间缺个统计员,他的徒弟便把爱人从别的单位调来当了统计员。他听说后,找到徒弟的办公室,拍着桌子对徒弟说:“你是个车间主任,全车间一千多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你的一言一行,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哩!每时每刻都在秤你这个车间主任有几斤几两哩。我告诉你,利用职权和不正当手段把自己的家人调到自己的保护伞下,是一个人最笨的和最无能的表现。”后来,在赵老魁的劝说下,徒弟最终将爱人退回了原岗位。

    赵老魁决定到厂里去一趟,向有关领导反映一下这件事所产生的影响。他虽然退休了,但他是个老党员,为了党的形象,也为了企业的形象,他觉得他有责任向党组织说明这种利害关系。    

    在厂部办公室,一位被人们称作贾副主任的年轻人接待了他,贾副主任对他说,如果生活困难,让他找工会,如果要上访,他可以直接找信访办。赵老魁对贾副主任说,他不困难,也不上访,只是有件事想对领导讲一下。贾副主任说,你能不能先对我说说是什么事,我帮你分析分析,然后看怎么办,或者帮你给领导传个话。赵老魁犹豫半天,觉得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不便知道的人太多,于是便说,还是我亲自给领导说吧。

    晚上,赵老魁住进了厂里的招待所,没想到碰见好几年不见的师弟马小狗。马小狗七十多岁了,退休后也回了农村老家,他是来厂医院看病的。

    多年不见,俩人异常高兴,家长里短地把各自的情况介绍一番后,马小狗便一直追问赵老魁来干什么。赵老魁本不想说,但转念一想马小狗这人牢靠,上班的时候俩人关系就好,对他说说,同他商量商量也未必不可。于是就一五一十地把此行的目的对马小狗说了。    

    马小狗听完后沉默了半天,说:“我觉得你明天还是打道回府合适。如今这社会风气,是你一个平民百姓能管得了的?咱们这厂子一万多口人,有本事的有多少,有文化的有多少,再说还有上级领导,还有市委、省委,再怎么也该不着你一个退休老汉操心。”    

    赵老魁说:“这是损坏党的形象的大事,谁都应该管,你我都是老党员,论党龄,在全厂也数得着,就更有责任管;我就是想提醒一下那位领导,咱们党不是讲究批评与自我批评吗,让他悬崖勒马,就是想让党组织帮助教育他改邪归正。你不知道,我们全村的人都在骂他。”    

    马小狗说:“你快算球了吧,你提醒人家,你帮助人家,人家的大道理比你会讲,你以为还是上班的时候,你又是党代表又是人大代表,说出来的话领导不听也得考虑考虑,时代不同啦,恐怕人家不等你说完就把你哄出来了。”说到这里,马小狗往赵老魁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接着说,“我给你说件事,恐怕你根本不相信,我们县里有家厂子,工人们由于不满意厂长的武断专横和腐败堕落,集体到市里、省里上访,结果被厂长买通了政法部门,硬是把几个领头儿的关进了大牢。你说这事冤不冤。师兄啊,我是怕你八十多岁的人啦,再......”下边的话马小狗没有讲出口,但是赵老魁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知道马小狗是为他好,但他并不能说服他,因此他不想再与他争辩下去,于是就说,“你明天还要赶路,咱们睡吧。”    

    马小狗又说:“听不听由你,反正我明天就走了,你自重吧。”说完就躺下睡了。    

    第二天,他又去厂部找领导,一上楼,正碰上有人往楼下赶几个上访的,于是便连他也哄了下来。有人告诉他,领导今天正好在,但是正在接待客人,他便坐在办公楼的台阶上等。下班的时候,领导出来了,可是却被一帮人拥进了宾馆的餐厅,赵老魁从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俩烧饼,便横下心在宾馆的大门外等。领导终于吃完饭从餐厅出来,赵老魁刚要跑过去,就见领导钻进小车一溜烟走了。赵老魁眼巴巴地看着远去的小车扬起的尘土,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个滋味。    

    下午,他又去了厂部办公室,贾副主任对他说,领导上午还在,下午已经乘飞机出远门了。贾副主任把散落在桌子上的烟收拢在一起,笑嘻嘻地问他要不要,他摆了摆手,心想我又不是要饭的,何必要你可怜。    

    贾副主任说,我说你给我讲讲吧,你又不肯,这下好了,领导半个多月才能回来。赵老魁不想听贾副主任再说下去了,这种人,虽然待人也热情,但就是话太多,不讨人喜欢,你要对他说点什么,恐怕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世界。

    赵老魁只好回了村里。听说赵老魁回来了,大家象盼回了救星,一会儿功夫,屋里就挤满了人。村里人是赵老魁走后的当天晚上才知道他要去厂里为大家讨个公道。

    有人首先对他赔不是说:“老魁叔,那天我说话不好听,你老可得担待我。”性子急的人就说:“乡里乡亲的,就别客气啦,快让咱叔说说去找的结果。”    

    赵老魁不好意思的看看大家,半天才嗫嗫嚅嚅地说:“没找见人,不过我过几天还会去的。”他知道,即便是找见人,也不一定就会起作用,但是他又不忍心把乡亲们期待的那点希望打破。    

    大家扫兴的走了。那晚,赵老魁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他刚迷糊着,就被街上的两条狗打架惊醒了。    

    好不容易熬了十多天,他估摸着领导该回来了,就又准备去厂里。其实,这些天,由于被那件事折腾着,他什么也干不下去,整天板着指头数日期。他曾多少次想过,干脆算了吧,人家都不管的事,人家都管不了的事,你一个八十岁的老汉能管得了。就是见了人家,人家要是不承认,说根本没有这件事,你有什么证据,你一个退休老汉,你又能怎么样。就象马小狗讲的,如果领导心情好了,客气的对你说,谢谢你的监督,我会严格要求自己,保证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如果正赶上有烦心事,说你是诬陷,把你哄出门也是正常的。    

    然而,每想到乡亲们话里话外的怨气和眼巴巴期待的目光,他就有一股热的发烫的东西往脑门上窜。    

    赵老魁又一次来到了厂里,迎接他的仍然是贾副主任那张笑眯眯的面孔。贾副主任说,领导昨天还在,今天又出了远门,不过,你可以去找高副书记,一把手不在,党群方面的事他全权负责。     

    赵老魁找到了高副书记,高副书记正在看报纸,见有位老者来访,慢慢抬起头问:“老师傅,你有什么事情请讲?”    

    赵老魁反问道:“我找一把手,你能给我转达,还是能解决?”    

    高副书记说:“你说吧,一把手不在,我行使他的权力,有什么事情你讲吧。”    

    赵老魁本不想说,他怕高副书记听了左右为难,但是事已至此,又不得不说,于是只好对高副书记说了。    

    没想到高副书记听完后半天无语,好一阵才板着面孔说:“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简直是无中生有,捕风捉影。”停了片刻,高副书记又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这关系到一个领导干部的声誉和形象,今后对任何人都不许再提,否则,后果你自负。”    

    赵老魁万万没想到,刚才还挺和善的高副书记一下竟变了脸,于是就很不服气地说:“我这是对党负责,有没有你也没做过调查,你冲我发什么火,既然没有,为什么我们那里说的有理有据,有鼻子有眼。”    

    高副书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赵老魁,没好气地说:“即便是真有此事,也要由组织和上级调查处理,你老人家就不要多操心啦。好啦,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说完,就把赵老魁让出门外,一碰门走了。    

    下次再来的时候,信访办的人就把桌子堵在了门口,对赵老魁和一些陌生人的来访就一再盘查,一连几天,赵老魁不仅见不到领导,竟连大楼的门也进不去了。他知道这是高副书记捣的鬼。因此便断定不是心里有鬼就是官官相护。    

    赵老魁急了,有一天,他找了几张旧报纸,往大楼的台阶上一坐,他不相信领导不吃不喝一整天不出来。到了中午,天气忽然下起了大雨,他被淋感冒了,晚上在招待所发起了高烧,半夜便被抬到了医院。    

    在医院治疗了几天,体温虽然降了不少,但低烧仍然不退,经过全面检查,确诊为肺癌晚期。其实,前一阵子赵老魁就一直咳嗽,胸口也隐隐约约的觉得不适,他想等办完了这件事再做检查,没想到一场大雨竟成了爆发点。    

    医生对赶来的老伴和子女们说:“时间不会太多了,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吧。”    

    由于低烧持续不退,赵老魁一会儿清醒一会糊涂,按照农村的风俗,家人选了个日子想把赵老魁拉回老家。临走那天,谁也没有想到高副书记赶到了医院,那一阵赵老魁正醒着。    

    高副书记拉着赵老魁的手动情地说:“谢谢你老人家对党特别是对我们的关怀和爱护,那天我态度不好,我很对不起你,但是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反映的那件事真实可靠,但不是咱们厂,是××钢厂,咱们厂与他们厂一字之差,咱们厂用的是另一家的矿石,在半年前就因品位不够停用了。不过,××钢厂的一把手已经被查处,昨晚的新闻已经播了。”    

    赵老魁眼里顿时溢满了泪水,他吃力地坐起来,握着高副书记的手说:“我对不起你,是我搞错了。我四七年入党,是党给了我一切,我别无所求,只想为党做点事情,尽一个老党员的责任……”    

    几天之后,赵老魁在大山里闭上了眼睛,老伴把赵老魁生前准备好的一面党旗盖在了他的身上。村党支部为赵老魁召开了追悼会。赵老魁被埋在了四周长满松柏的山岗上,墓碑上写着“共产党员赵老魁之墓”。   


谷青          201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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