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换了个长满络腮胡子的男人给小娥送肉,他说他的亲戚临时有事来不了。小娥翻起一边,按按说:“这肉囊囊的不新鲜。”男人笑着说:“夜里杀下的没流净血,就这颜色。”小娥瞥一眼络腮胡,说:“可别蒙人,明天还是这肉就别送了。”男人陪着笑说“知道”。肉过了称付了钱,小娥在卷了边的小本上记上数字。

    小娥将肉摔在案板上,尖刀在没了刺的圆锉上磨了几下,开始剥离猪的股骨、肋骨,熟练程度宛如解剖一具死尸。

    我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看,小娥斜我一眼,说愣着干什么,拿块抹布把血水擦了去。她语气严厉地像对待一个贼!

    我很不情愿地拿块布抖抖问,“擦哪?”小娥用嘴努了下槽头,我嘟着嘴去擦脂肪上的血水。

    小娥将猪的后臀、肋条、槽头、腿肉分开,后臀几乎全是红肉,卖的价钱最贵。小娥很少往家拿那些鲜美的肉,我和白板常吃卖不完的肥肉,所以,看见案板上堆着棉花样的肉就反胃。

    小娥很有劲地挥动砍刀将猪排骨剁成小孩巴掌大的一块一块,剁起的木屑像炮仗一样飞溅,排骨码在案板一角,排列的很整齐。有人过来买肉,小娥变脸似的挂着微笑,按上帝手指的方向下刀,语气温柔的能把人溶化。

    等卖完后臀她记起了我,说你不去上学愣着干什么?我说今天是礼拜天。小娥大声呵斥我,说:“回去写作业,别死站在这里碍眼!”

    我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用眼睛瞪她。我讨厌她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一点都不像电视里温柔善良的母亲。我看不起小娥,小娥在原单位负责送报纸。下岗首先轮到了她,找了卖肉这差事,人变得死抠门。我们家的生活和吴燕家比,一个天一个地。吴燕的爹妈都下了岗,后来她妈鼓捣了个批发内衣内裤的小超市,家里就有了好多钱。吴燕说,她妈答应她以后出国念书。我们都羡慕死了。那天,我说妈,等咱家挣了钱也送我出国念书好不好?小娥“嗤”的一声冷笑,说瞧你白家坟上有没有那棵圪针!我很没意思站了一会,刚想离开。小娥说,到市场顺路捎把菜,中午做大米。我说万一我爸在呢?我爸可不吃大米。小娥变了脸,这段日子她忒能变脸,她说:“你想做就做,不做拉倒!”她的声音很大,很多人都往这边看。我急得跺了下脚转身走开,边走边在心里骂小娥不是东西,对人不对人都训我,总有一天让你好看。

    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购物的,闲溜的,逛公园的,走亲访友的,人们从这个商厦出来进那个超市,紧张劳累烦闷困惑都潇洒地抛在了这两天的空间里。

    这个夏天很热,衣服黏在身上,我不想回家,是被喧闹声所吸引。我掏掏口袋,口袋里仅有一元钱(该死,竟然忘了向小娥要钱),便买了袋薄荷味的冰糕边走边吃。阳光很毒,手里的冰糕开始溶化,溶化成了一汪浑浊的彩色水,捏了一角倒进嘴里,舔去唇边的奶汁。

    一辆富康停在路边,有人叫我,扭头见是王芳阿姨,就问,“王阿姨你去哪儿来?”“去办了件事。”她笑着说,“白雪,你妈咋不去店里呢?”王阿姨从来不说我爸,好像我没爸似的。

    我说,我妈忙着卖肉哩。

    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大都是外地人,王芳是浙江人。早在几年前先在我家住的那条街上租了间小门面理发,后来越做越大就搬了家,生意做得很火。在我眼里她长得很美,双褶的眼皮油汪汪,细长的眉毛淡化在墨一样的秀发里。身上穿得衣服像“笑傲江湖“任盈盈一样飘逸,用流行在我们中间的一句话说,“真酷毙了!”小娥和王芳比,小娥就老多了。小娥原来不认识王芳,白板认识王芳小娥就认识了。小娥看不起王芳,说人长得媚,在男人面前做秀,像路边抢生意的“鸡”。小娥说了,我们那栋楼里的人也跟着说,我当然不敢对王阿姨讲。

    我扒在汽车窗口瞧她,入迷一般。

    王芳笑着,问“白雪,你尽瞧我干啥?难道我脸上有黑?”我说没有,我是瞧你好看!王芳咯咯笑着,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边笑边说:“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奉承人,真成人精了。”

    我脸一红,不好意思抿了下嘴,嗫嚅地问她身上有没有钱,我妈让我买菜我忘了带钱。王芳从皮包里抽出50元钱问我够不够,我说10元就够了。她说拿着吧,哪天让你妈碰上还我。她把钱塞在我手里,看了下说她有事,让我去她店里玩,车呼的开走了。我望着她的车溶进车流里才迈动步子,擦着大人们的衣角边走边跳方格砖。集贸市场离我家不远也不近,这里广集天下的奇花异果,各种小吃、生熟肉、时鲜蔬菜、蛇肉兔肉天牛郎红烧麻雀炸蛤蟆……都制成食品出售,还设有服装、棉毛、家具、药店、澡塘、按摩桑拿。人、物将偌大一个市场塞得水泄不通。

    我提了两个茄子一兜西红柿悠荡着回家,悠荡着上了六楼,掏出钥匙打开门,意外见白板在沙发上抽烟,他已有十多天没有回家,我和他恍惚隔了一个世纪没有见面。“你怎么在家?”我把菜提进厨房,白板跟进站在我身后,笑道,“我咋就不能在家,几天没见就生分了?”

    “这许多天你在哪里?”

    白板顿了下说:“拉客人下河南,有钱不能不赚。”

    他在撒谎,我的同学说曾见白板的出租车在外环跑,我不想戳穿他的谎言。

    白板拉我到外屋坐下,笑说,“鬼丫头审你爸,看我不扁你。”我站起来说,“你打我我就跑!”白板笑了,他说:“我能舍得打我宝贝女儿?”他像是想起一件事,说:“雪,你妈还生气不?”

    我说不知道,她生不生气都不跟我说。

    其实,小娥一直都在生气,小娥提起白板脸上的颜色就变了。那天晚上,白板喝了酒吐了一身,小娥为白板洗衣服时掏出一个什么套,就问白板这东西是不是用在王芳那个贱货身上?我已经12岁,12岁的年纪已懂得贱货是什么。白板不承认,白板不占理时声音也很大,他说不要污辱人,我什么时候和人家好来?他们的吵骂声愈来愈烈,小娥连杯都摔了。我忍无可忍,拿着书摔在茶几上,大声说你们还让不让我写作业?

    小娥住了口,白板也住了口。

    我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很重地回到我的小屋里,再不能专心致志地做题,便悄悄扒在门缝上往外瞅。

    他们的门没有关严,我见白板跪在床前,指咒说,小娥你是捕风捉影,王芳是什么人,人家是大款能瞧得起我?我要和她好就死了我爹我娘(我爷爷奶奶早死了),烂了手、烂了嘴、烂了……下面是一句不堪入耳的话。小娥骂了一句,门怦地关上了,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隐约有拍巴掌的声音。

    我还不知他们在干什么,我一直想王芳的事,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雪雪”,白板叫我,白板想抽烟却没有火,我递给他打火机,他打着吸了一口,埋下头又吸了一口,说:“雪雪,假如我和你妈离婚,你跟谁?”

    “你要和我妈离婚?”我吃惊地望着他。

    “我只说假如。”

    我咬着唇想了一下说:“那我就一个人过!”

    白板笑了,说:“鬼丫头,还挺有个性呢。”他顿了顿又说:“你妈这人越来越没情趣,整天疑神疑鬼,这日子没法过。”他灭了烟头,长长叹息了一声,站起来去橱柜拿了酒,又从冰箱端出来半盘凉土豆丝。白板喜欢饭前喝二两,已成了一种习惯。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笑,嘴撮成一个圆,滋溜一声嘴再狠劲向后一拉,像个扁嘴鸭子,那样子令我笑出了声。他说,你爸喝酒的样子实在好笑?我说是。他又夸张地做了一遍,引得我捧腹大笑。

    我挨着白板坐下,两手攀了他的肩膀问,“爸,我妈说十个司机九个半坏,你是不是也有个女人和你好?”

    白板斜我一眼,笑说:“你妈是曹操转生的,疑心忒重,我是开出租车,拉女人也是常事,我和人家好什么好!”

    白板的口气有些重,我不敢再说,见挂钟已11点,说我妈让吃大米哩,菜又买回来了,你做还是我做?白板龇了下牙,说吃饺子,我做。他倒进嘴里最后一口酒,取了肉剁馅。

    电话铃声响了,白板从厨房跑出来,“喂!”了一声对我说,“是你的。“我听出是吴燕的声音,她说市郊公园那个湖开放了,下午去不去玩?我说作业还没写完,改天行不行?她说行,去的时候叫上她。白板在厨房接话,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玩。我说又不是现在玩,赌气放了电话坐下看电视。

    小娥回来了。小娥脸色发黑,像患了黄疸肝炎,白板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赔了笑脸问:“你回来啦?”

    小娥不理白板也不理我,关了电视将手提包往桌上一扔进了卧室。我和白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敢吭气,白板转身进厨房忙活,一会端出饺子对我说,“叫你妈吃饭!”

    我说妈,吃饭!

    小娥靠在被垛上,恨恨说:“肉卖不成了,还吃什么饭。”

    白板赔了小心问:“出了啥事?”

    小娥倏地坐起来说,“今天的肉被查出是注水变质肉,罚了款还没收了执照,谁知送肉那个王八蛋是怎么坑我的,你说怎么办呢?”

    小娥哭了,小娥好像第一次当着白板的面哭,肩膀一耸一耸抽动。白板笑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卖肉,你就开个小商店。小娥说咱家里的积蓄让你换了新车,我哪里还有钱?白板挨着小娥坐下,笑说,明天我把车卖掉!白板视车如命,从汽运公司出来自己买了车跑出租。小娥知道他说的话言不由衷,但想到他心里还能想到她,顿时觉得熨帖多了,破涕为笑说,只要不把钱给她,我就拜了菩萨。

    白板嘿嘿笑道,又乱猜。

    第二天白板出车,为小娥找了一天工作。在那个夏日的早上,摔门的声音把我从迷顿中惊醒,肯定是白板走了。白板半夜回来喝醉了酒,不知怎么和小娥吵起来,她声泪俱下,在控诉白板背叛她的罪行。小娥大概哭了一夜,进到我房间时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她坐在床边,眼睛怪怪看我。按照小娥原来的脾气,先骂了白板再训斥我一顿,像这样安静我有点不适应,我坐起来问:妈,你怎么了?小娥呆了呆眼里涌上了泪,背过身抹了才说,以后谁也指望不上了。

    我问:你不卖肉了吗?她顿了顿,说不想卖了。你爸没给我找下事,一切靠自己了。

    小娥从口袋掏出20元钱,说中午别回来,自己买点饭吃。她转身时我看到她眼里的泪水和怨恨,看到她身后留下的幽愤。

    我匆忙起来跑出去,我想躲开小娥的苦脸,躲开小娥的眼泪。气候已经全是夏天的模样了,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我无所事事走了一阵,突然想起那天吴燕叫我游泳,跑到她家楼下喊她,去不去游泳?吴燕从窗户上探出头,说去呀,你等我一下。吴燕穿了短裤背心,脸上洋溢着清纯的笑容,说:“就咱俩多没意思,叫上建红。”我说行呀。叫了建红又叫了王刚,四个人骑着单车去北郊公园。

    周末的北效公园人很多,大都是一家人出来玩。我们存了车,吴燕跑去买票。吴燕这样做一是她叫卖票那个女人姨,另外她在我们面前以显示她的阔绰及优越感。茂密的树冠遮去了日头的毒照,荫凉处坐了男人女人,或吃或唱或是闲聊,有的还打牌,以此驱赶暑气。

    建红一直和吴燕说话。吴燕是我们五(五)班公认的小美人,身边常围着一群男生,尤其是建红,放学就和吴燕在一起,俩人还看过电影呢。

    吴燕扇动着鼻头细密的汗珠,说,天真热!王刚立即买了四筒健力宝,先给了吴燕才给我。我的自尊一下子受到了伤害,心里的不舒服扩展到脸上,便装作看花故意落下一截。吴燕回头叫我,我装作没听见,凝心屏气看花瓣、叶子、花茎。王刚跑过来拉我,我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但心里有一种满足,一种欣慰的满足。

    过了桥,眼前是一片水,碧波荡漾数十里,悠悠晃晃闪着片片银光。据说,这里原是一片凹地,城市扩建利用天然建了个人工湖。

    水面上漂浮着各式各样的游泳衣,还有救急的小船。王刚迅速脱掉衣服,穿条蓝色小三角裤,他对吴燕和我说,两个女生由两个男生带,我带吴燕,建红和白雪。建红急道,“不行!”扭头问吴燕愿和谁在一起,吴燕说和谁都可以,反正她游泳技术不行。我的自尊心又一次受到伤害,我说,我一个人游好了,难道还会淹死不成!他们见我生了气便说了许多好话,最后还是王刚带我。
 
    王刚在我们这个年级是游泳冠军,我的心多少得到些平衡,突然想起小娥给我的20元钱,很想装一下阔,说游到湖心岛请你们吃冰激凌。他们瞧我,像瞧一头大猩猩,大约为我的第一次慷慨解囊震惊,随即,欢快地喊了一声“耶!”

    我们像鱼一样游到了湖心岛。人工雕琢的小岛热闹极了,卖什么都有,饭店、冷饮,和兜售形形式式的纪念品、小吃食的小商贩们。

    每处荫凉下都堆着人,我掏钱买了冰激凌,他们也买了其它食品,我们靠了一顶遮阳伞坐下。建红嘴对了健力宝猛倒,柔嫩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次,不小心引来一阵呛咳。他的窘相让我和吴燕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止住咳的建红骂到,“笑什么?笑屁!”

    我俩又一阵大笑。

    建红故意叹了口气,说:“王刚,我长大一定当警察,专抓那两个嘲笑别人的坏蛋!”说完,捧腹大笑,换来是吴燕一阵拳头。王刚也笑着,想了想说:“当警察就当大警察,当片警最没劲,我们那栋楼的片警光指派我奶奶他们巡夜,我奶奶挺负责,夜里拿个手电来回晃,特没劲。我不当警察,我先考大学,毕业后就当飞行员。”又扭头对吴燕说:“你妈不是想让你去国外念书?我要当飞行员,开上飞机专飞你念书那个国家怎么样?”吴燕说行,那时候请你吃三明治。又捅捅我,说白雪,你长大想干什么?

    我不好意思笑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想到不想回家的白板更是乱糟糟。我心事重重左顾右盼,突然发现远处一顶遮阳伞下的王芳,她穿着黑色的游泳衣,长发过肩,全染成了金黄色,在荫凉处戴着一种时尚镜,翘起的脚趾上涂了鲜红的指甲油,宛如五粒大小不匀的红豆。她对面那个男人也穿了黑色游泳裤,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们吸着饮料,笑得一蹋糊涂。

    我怔怔看着,寻思那男人会不会是白板?因为我想起小娥那夜吵架时提到的王芳阿姨。

    他们站起来了,他们走向那座石桥,我看见果然是白板,心里被什么戳了一下,脸立刻红了。吴燕也看到了那一男一女,她大呼小叫道,“白雪,快看你爸!”我说那不是我爸。吴燕见我变了脸,悄然笑道,“仔细看也不是!”王刚也说不是,建红用嘲弄的口气笑笑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爸有时还叫个小姐回家呢。那是大人们的事,别操心了。来,咱们别从桥上回家,还是游着回去,看谁游得快。

    我们疯到晚上,我才狼狈地回家,一路上一直想王芳,虽然我喜欢她,可是她不应该和白板在一起,根本是不应该让我看见她和白板在一起。只顾想心事,还是门口绊了一下。小娥歪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很生气地说:“小小年纪就疯得不着家,你们姓白的可真是遗传。”

    我很讨厌小娥这样的语气,就顶撞说:“我没疯,是和吴燕他们去游泳。”

    小娥撇撇嘴,“你和吴燕比什么比?吴燕有个好爸爸,你呢?有一天我死了,你爸给你娶回个小妈来,看你咋活!”

    “活得好好,干嘛要死!”我大声说,赌气进了房间去换衣服。

    小娥重重哼了一声,说:“龌龊的人真没法活,就得死,早死早解脱。”接着是一声长叹,又问见你爸来没有?我说没有,我不敢说白板和王芳在一起。

    小娥咬下唇,唇上留下四个牙印,她说:“你爸变了心,他厌倦了我,没有离婚是他的面子放不下,因为在亲友面前他一直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她望我一眼,又说:“你爸在外面有了女人,他的心已不往这个家操了,我也想到离婚,又舍不得你,不想让你有个破碎的家。妈是没出息,半辈子靠你爸,自己总也没主见。唉,给你说这些干啥,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

    我呆呆望着小娥,我望小娥时心一阵阵抽搐,不知该恨谁,恨白板?恨王芳?还是恨小娥?我一直站着。小娥喊我吃饭,我说不想吃,反身回到小屋将门锁了,喝了两口凉白开,觉得肚子发胀,仰面躺在床上,一直想白天的事,我只是想不通,白板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夏天,小娥没有卖肉,在物业公司找了份修剪花草的工作,白板时回时不回,小娥又没有抓住白板的什么把柄,虽然生气也无可奈何。

    我已习惯了他们争吵的日子,他们吵时我的心情就会很坏,对高兴不高兴已经麻木了。

    昨夜我睡了,突然门敲得砰砰响,我说是不是我爸回来了?小娥说,别管他。敲门声持续了很久才停息。我以为不敲了,结果门又响,我起来摘掉门链,开门果然是白板。我说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白板恼火地说:“自己的家,还得打电话预约不成?”

    这次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我听见白板走了,小娥哭了许久。第二天早上,小娥让我去舅舅家吃饭,中午她不回来。我走到学校教室里已有了好多人,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堂课是数学。夜里没睡好,早上头有些疼,密密麻麻两张卷子竟没有几道会做。我呆呆坐着看题,纸上都是小娥的脸,我突然觉得她好可怜,白板欺负她,我是不是也不愿听她的话呢?我的心突然像长满了荒草,枯枯的没一丝湿润。

    教室里有人已开始交卷,我记不起每道题的演算方法,又不敢问身后的吴燕,她的数学没有我好,只要稍稍提示一下就行,我不敢回头,监堂老师的目光像鹰,锐利而准确。

    我有些坐不住了,匆忙交了卷纸,便飞快跑出教室。我没等吴燕,小娥和白板打架的事吴燕知道了,吴燕知道别的女生也就知道了,我怀疑他们在一起议论时肯定在说我。

    空气里没有风,各种轮胎将水泥地上的热气碾碎了,腾起一阵阵热浪,整个空间都流着汗,充满了咸咸的味道。

    我不想急着去舅舅家,扒在栏杆上看人,正值下班高潮,车辆、人拥拥挤挤一堆一堆,行人们有的打了伞有的戴了凉帽有的把手放在眉梁骨上遮了一片太阳……匆忙宛如赶一个会议。

    广场样的路上排着长龙,在等指示灯转换后行驶,我随意浏览车里坐着的人。突然,我看见一个人,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开车的白板,他的车停在一辆大巴后面。我正想大声喊他,却意外看到旁边还有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她戴着副大墨镜,我仍知道那是谁,顿时缄口。

    白板也一定看见了我,而且还朝我这边瞥了一眼,他没有喊我,绿灯亮时车开走了,我上了公交车跟了一段,目送白板拐进对面那条街。刹那间,我开始恨白板。我没劲极了,书包滑落在手上拖着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无意间狠踢了路边一颗石子,石子正好撞在位胖阿姨屁股上,等她转身发火时我已经拐进了就近一家商店。突然,我想报复白板。不知怎么我想起了王刚,借路边电话叫了王刚,果然他一会就来了。见了我问,有什么事这么急?

    我靠近他神密地说:“你敢不敢抓坏蛋?”

    王刚一听来了劲,说:“敢,去哪里抓?”

    “你跟我来!”我说。

    我和王刚走进那条街。这里叫铁匙胡同,街面不宽却非常繁华,商家一个挨一个,地摊将路面切割得弯弯曲曲,五颜六色的遮阳伞铺天盖地,宛如雨后拱出地面的蘑菇。街两边停着许多出租车,却没有白板的。王刚撵上我,问:“白雪,我们到底去哪里?抓坏蛋也得把任务讲清楚呀!”我说:“别问,跟着就是。”

    一股炒肉的香味又让我的肚子咕噜响了几下,我问王刚带钱了没有,我还没吃饭呢。他说你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牵着我的手,像领着个乡下来的丫头,为我买了包子和一瓶果汁。我边走边吃边看,路边根本没有白板的车,我有些泄气,说王刚,案子今天破不了啦。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无精打采往回返,就那么无意间向一条小巷瞅,一辆红色桑塔纳很像白板的车,我招呼王刚过去果然就是。我说,这车是我爸的。他奇怪地瞧我,说你不会专程让我来看你爸的车吧。我说不是。便不好意思说:“我爸和一个女人好上了,刚才他们就来了这条街。”王刚听了恍然大悟说:“你让我抓的坏蛋是你爸?”我不再理王刚,径直走进那条小巷,这里有片高低不齐的平房,差不多都是一些临时住户。我想王芳一定也住在这里。便扭头对王刚说:“咱们找吧,一定能找到他们。”王刚想想说:“这么大一片房子去哪找?又不能挨家挨户问。再说,真碰上你爸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多不好?不如咱们先回去,等侦察好,抓住那个女的扁她一顿,替你妈报仇?“我点点头,和王刚走上大街。这样一走实在便宜了白板,就返回靠在白板车上,假装和王刚说话,掏出一把小刀扎破了白板的车胎。

    下午没上学,我游荡到很晚到了舅舅家,意外发现小娥也在,小娥好憔悴,脸瘦得露出很高的颧骨。刹那间,我觉得妈妈受了屈辱,是一种被欺骗的屈辱,我忍不住说,下午看见我爸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样子蛮亲热的。我当然不能说那个女人是王芳。小娥的脸倏地白了,她既没有唠叨也没有骂白板,转身进了厨房,弄出哗哗的水响声。一会出去了,很晚才回来,头发乱得像草蒿,脸上还有隐约一片红。她什么也没说就躺下了,我还不能理解一个女人被她丈夫只是在形式上拥有会是多大的一种痛苦。晚上,我紧紧挨着小娥,很想听她说说白板的故事,但是,她不是个随便向人坦言心声的人,包括她的女儿。

    早上,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或者说是舅舅的大嗓门叫醒了我,他说:“白雪,你妈走你就没听见?”我说,我睡得很死,没听见!舅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妈留了条子,让你先留在这里!”没等舅舅说完我便哭开了,我说我要妈妈。姥姥赶紧过来哄我,我一直在哭,小娥不知不觉走了,以前的厌恶、不满,都化成了一种思念。我想小娥!

    我倔强地回到家,见属于小娥的东西大都不见了,一种绝望爬上心头,不由大声叫着妈妈,我很伤心,美美哭了一场。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从玻璃上射进晒疼了我的肚子,屋里死一般空寂,我想小娥会不会先寄住在哪个朋友家?于是,拨了所有认识她的人的电话,都说她没去。突然,我想到在西安的姨妈,我产生了找小娥的念头,念头一产生是那样强烈。

    我爬起来洗了脸梳了小辫,倒空了存钱的那个瓷猪,数数有几十元,锁了门跑上大街,挤上一辆公交车。买票时,兜里的钱没有了,我对手拿小木匣的售票员说,阿姨,我的钱被人偷了。话说完,车上的人都看着我,他们认定我是一个说谎的孩子。逃下公交车,一直想哭,茫然四顾,不知去哪里好。想了想还是去找白板,不管怎样他是我亲爹。再说,也该把小娥出走的事告诉他。我背着手,脚板搓着地上的细尘,眼睛转动仔细睃着街上的来往车辆,希望能出现奇迹,看见白板和白板开的车。没有看见白板,却看见了王芳。她是从那条小胡同里走出来,脸上戴着粉色的时髦镜。我跑过去,突然扑进她的怀里,把这几天的委屈一股脑儿倒出来,我哭得稀里哗啦,哭得很放肆。

    王芳蹲下抚摸着我的脑袋说:“别哭,你哭连阿姨都伤心了。”

    我擦掉泪水望着她,我不恨她,我就是恨不起她来,虽然她抢走了爸爸。王芳从小包里拿出张面纸为我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水,说:“走吧,跟我去店里。”我说不去。我挣脱她的怀抱说:“我想去西安找我妈,我的钱被人偷了,你借给我些钱行不行?”王芳笑了,很出声的笑,说:“你怎么知道你妈去了西安?”她靠近我,抓住我的手,又说:“听着白雪,你妈丢不了,过几天说不准就回来了。你先跟我们过,等放了暑假,阿姨给你买票去找你妈好不好?”

    王芳说的我们其中一定包括白板。突然,心里产生了一丝厌恶,我抽出手来慢慢转过身,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想说,她大声叫我,但我已不想说“再见”这两个字。傍晚,天空笼罩了一片黄尘,大地湮没在一片苍茫的黄色之中。我怕下雨,小跑着上了建设路,拐过邮电大楼就看见了火车站,很想知道去西安一张票得多少钱。一个小商贩在路边卖廉价棉制品,十元钱一件,女人们在挑拣比划,叽叽喳喳像觅食的麻雀,如果小娥碰上一定会抢,小娥喜欢买地摊上的货。

    我站了一会觉得没意思,正想走开,看见旁边一辆红色车篓里放着个棕色包,那肯定是个钱包,有了钱包就能买车票,就能去西安找小娥。刹那间,我想掂那个包,念头一露心剧烈跳着,喉咙发梗。我迅速朝他们望一眼,没有人瞧我干什么。我假装不经意地靠近,手抖动着,眼球以每秒200下转动,我瞅准机会以最快速度将手伸进车篓,抓了包撒腿就跑。

    “有人抢钱包!抓住那个小女孩!”一个女人刺耳的尖叫惊动了路人,纷沓的脚步声紧紧追上来,我不敢回头只有狠命的跑。突然,我感到气短,死亡的窒息紧紧追随着我。

    后面仍在喊“抓小偷!”我拼命地跑。一辆车迎面驶来,恍惚是白板的车,我扔掉钱包喊着爸扑向车子,那辆车没停,闪过人群,迅速在车流里消失了…… 


柳絮          201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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